那声音拖得老长,在热闹非凡的喜堂转了好几个弯,撩得谢昭意浑身别扭,直想将他那嘴给堵上。
但心中不管如何想,手脚上还是规规矩矩的,与江凌川握着牵红,对着堂外青天郑重一拜、二拜、三拜,每次将身子弯至恰到好处的弧度。
在那一瞬间,又用余光瞥江凌川,正巧与他四目相对,谢昭意蹙眉,他没事看自己作甚,全然忘了自己也正要去看他。
拜过天地,再拜父母,谢昭意收敛神色,端出毕生所有的敬重与爱戴,诚心诚意朝爹娘深深鞠了三躬,感谢二老的养育与包容。
这份肃穆传染到江凌川身上,将他也带得多了几分认真。
谢玉京同崔景云坐在高堂位置,自然将二人的一举一动分毫毕现看在眼中,不由得对谢昭意另眼相看,那笑容也就更加真诚。
二老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地点头,对这新女婿甚是满意。
最后,傧相顿了顿身子,昂首挺胸,声如洪钟,将那一唱十八调硬生生拉出三十六道调子,势要让自己恢弘大气的声音传遍整座谢府,让宾客都好生听着,将这喜气传得沸沸扬扬。
他双手紧握,引颈长啸:“夫妻对拜——一鞠躬,相识相爱结良缘,再鞠躬,夫妻同心建家园,三鞠躬,恩恩爱爱到永远——”
整座大堂瞬间沸腾起来,谢昭意耐心听着、余光瞥着,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欢腾的喜气。
她被这氛围感染,心头也涌上不少畅快和欢乐,但那只是旁观他人婚庆时的诚心祝愿,总归是他人的,不是自己的,在自己的婚礼上生出旁观者的心态,谢昭意嘴角一弯,说不出的怪诞。
但与她对拜的江凌川却不这样想,潮涌般喜庆将他层层包裹,明明是逢场作戏,他却生出几分假戏真做的窃喜。
或许是被谢昭意璀璨的笑容灼伤了眼,或许是谢家人的温暖滚烫了心,此时此刻,他竟盼望着能与谢昭意长长久久,就如那傧相说的,“恩恩爱爱到永远”。
江凌川无奈一笑,心道果真如此,经历过灿阳照耀的人,怎会舍得再一次沉入阴冷的黑暗,他觉得自己变了,变得更加龌龊不堪,阴冷潮湿的心一面对谢昭意驱赶,一面又疯狂生长,试图将谢昭意牢牢绑住,让那束灿阳永远只能照亮自己。
傧相婉转悠扬的尾音逐渐收拢,余音却还绕在梁上,久久未散。
各怀心思的二人起身,相视一笑,竟显得异常默契,最后,在傧相欢脱喜悦的“送入洞房”中,江凌川牵上谢昭意的手,稳稳当当踏入小门,准备将谢昭意送入新房。
谢昭意沉默跟在身后,谁知这时,热闹的大堂突然安静下来,就像已经沸腾的热汤被人放入几块寒冰,不断鼓起又炸裂的气泡瞬间偃旗息鼓。
她下意识看向江凌川,对方同是一脸疑惑,二人正待转身,一道沉稳又富有磁性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听闻谢大人招了一位好夫婿,本王备了薄礼,不请自来,谢大人不会怪罪本王吧?”
能在京中自称本王的,只有淮王。
谢昭意同江凌川回身,正见淮王一身玄衣、手持玉扇,风度翩翩、贵气十足,他身后跟着几位随从,每人手中捧着两个绑满红绸的锦盒,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因着淮王突然到访,堂中人都噤了声,连大气也不敢喘上一口。
谢玉京正欲起身恭迎大驾,江凌川已率先一步上前,毕恭毕敬朝淮王行了臣子礼,道:“微臣不知殿下到访,有失远迎,还望殿下莫要怪罪。”
这大喜的日子,淮王也不好多加刁难,他点了点头,示意江凌川起身,“这些虚礼就免了,本王这来得不巧,可是打扰了谢大人拜天地父母?”
江凌川面色微沉,一时拿不准淮王此来有何目的,莫不是已经查出是他暗中将名册送到太女手中,故意来此发难,但淮王眼下还算平和,估摸着不会当场发难,便斟酌了语句,回道:
“回殿下,微臣恰巧已拜过天地,正要送夫婿入洞房,殿下能莅临谢府,实乃三生有幸,府上已经备好酒席,殿下请务必上座,在下定奉上美酒佳肴,好生招待殿下。”
淮王连声说是,右手却不停旋转拇指间的镶金玉戒,他目光落在乌压压的人群中,有些漫不经心开口道:“谢大人府上贵客不少,可惜了赵大人、姚大人、冯大人等人,无缘得见谢大人成亲时意气风发的模样,可惜可惜。”
赵策、姚夜、冯江雪?
谢昭意早先听唐简言提过这些人,都被太女用各种手段调离京中,无形之中折断了淮王的臂膀,但这些暗桩实在隐蔽,就算是这几人之间,在金銮殿上同朝共事许久,也未必知晓对方同是淮王的人。
眼下他看似无意提起,实则是想观察江凌川的反应,以此判断泄密之人是否与江凌川有关。
想通了这一茬,谢昭意后背黏上一层冷汗,与布料紧紧相贴,她默不作声抬头,看向江凌川挺拔如松的背影,有些担忧。
江凌川自然想到这一层,但他前世在淮王手底下做事有好几年的光景,将淮王的心思做派揣摩了上千遍,此情此景在他眼中,倒也不是什么大事,只见他眼神淡然,用同样漫不经心的语气回道:
“太女因圣上龙体欠安,难免心思难辨,我们做臣子也只得谨小慎微,不敢触了太女霉头,想来几位大人定是犯了什么错,刚好冲撞了太女,才落得这般下场,殿下身为太女的皇叔,微臣斗胆,还望殿下能帮着群臣劝谏太女,莫伤了君臣之间的和气。”
他这话直接将矛头指向太女,全赖皇帝病重,惹得太女心情浮躁,连累大臣,将罪因安在帝王身上,江凌川此言属实大胆,要让御史台的人听见,定要狠狠弹劾一番,让他蜕一层皮。
然而淮王并未恼怒,他眼皮微掀,瞳孔倒映出江凌川炽热火红的嫁衣,紧接着嘴角一笑,道:“谢大人之言,本王会考虑,今日叨扰了,本王还有要事,不便多留,这礼就放在这儿,告辞。”
末了,他指挥随从将贺礼放在堂中,临走前又恭贺了一句:“祝谢大人与你家夫君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如此,淮王这才甩了甩衣袖,在众宾客的目光中离去,恰似一阵风刮过,急匆匆来,又急匆匆走。
谢昭意见此情景,便知淮王并未起疑,但江凌川那番话实属奇怪,于是赶紧上前,拉住江凌川的衣摆,低声问道:“你搬出太女,他便不再追究,这是何故?”
淮王这一走,欢闹的喜堂这才重新沸腾起来,不少人在一旁议论纷纷,江凌川目光扫过,如今确实不是谈话的时机,便道:“日落回房后,我再与你详谈。”
凝固的氛围逐渐开始松动,谢玉京作为主人家,高声宣布道:“感谢诸位亲临小女的成婚之礼,在下已备好薄酒,望诸位能移步榭水亭,让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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