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灶落成那日,秦芜特意挑了正午的吉时,亲手开火试灶。
新灶砌成,头一把火最有讲究。
一是验灶,看火路通不通、烟道抽不抽火、灶膛漏不漏烟,全看这一烧。趁老灶匠还在,真有毛病,当场就拆了重砌。
二是讨彩头,头一锅必得吊一锅好汤。这锅汤吊成了,往后日日添骨续水、锅锅相承,便叫“老汤不断,买卖绵长”。
后灶两口灶膛,深的走武火、浅的走文火,灶面抹得溜光水滑。
赵氏一早就在灶王爷龛前点了炷香,念叨几句红火兴旺。
秦芜由着母亲行完礼,这才把清早市上挑回来的几根棒头猪骨、一只收拾干净的老母鸡、几朵椴木香菇和一小把泡发的干贝,一并下了深锅。
这是她给“平芜”备的第一锅开锅汤。
松柴塞进武灶,火苗舔上来,烟却不往屋里倒,顺着新砌的烟道呼呼上了屋顶,半点不呛人。
老灶匠蹲在灶口眯眼瞅着火色,满脸得意:“娘子瞧瞧这火,要猛有猛、要文有文,老朽这灶,保你用十年!”
“手艺确实精湛。”秦芜赞许地点头。
她舀起一勺滚开的水,撇净面上的血沫,随后将烧红的炭火挪进浅灶,盖上锅盖,转文火慢慢吊。
不多时,汤色便由清转白,骨香混着鸡鲜一丝丝地熬透出来。那浓郁醇厚的鲜香味儿,顺着后窗飘出去,惹得院里忙活的泥瓦匠和木匠们,一个个直抽鼻子。
今日秦卓轮休,正好在店里帮忙,闻着味儿便厚着脸皮凑了过来:“三妹,这汤……能尝口不?”
“端碗去,人人有份。”秦芜笑着挥手。
一时新刷的堂屋里,搬桌椅的、裱窗棂的、擦器皿的,一人捧一碗热汤,喝得满头冒汗,连声道鲜。
秦芜立在灶前,望着这一屋子热气腾腾,心口也跟着发烫。
再有三五日,择个吉日,她的“平芜”,就真要开张了。
正如此畅想着,忽的,门外传来一声吆喝:“这是谁家的铺子?谁许你们在这儿生火的?!”
两个穿皂衣戴公帽的厢司差役踱进来,后头还跟着两个抱臂的闲汉。
为首的差役生着一对倒八字没,抬脚踢了踢木料,皮笑肉不笑:“木料桌椅堵着巷子,灶房里明火都升起来了。火烛、占道的文书呢?拿出来瞧瞧。”
秦凡忙放下活计迎上去,老实赔笑:“官爷,占道的文书我们已去厢司报了,回条这两日就……”
“报了?报的是开张通文。”倒八字眉嗤地打断,“这还没开张呢,你们施工堆料、当街动灶试火,这又是哪一条?少跟爷打马虎眼!”
秦凡脸涨得通红,一时被堵得说不出话。
灶前的秦芜听见,解下围裙擦了擦手,快步走了出去。
她脸上带着笑,朝差役福了福,:“官爷息怒,有话好说。”
“好说?”那人斜眼睨她,“新开张,不懂规矩?这木料占了巷面、灶上升了明火,火烛、占道两桩大事,一样文书都没见着。要么……”
说到此,他搓了搓指头,“意思意思,爷替你担待。要么,这灶今儿就别想开了。”
秦芜心里透亮,这是来敲竹杠的。
在这市井做生意,上到差役巡检,下到三教九流,若没个根基,谁都想来踩一脚,刮层油。这不,眼前这四人简直把“兵痞”与“流氓”这两个词凑齐了。
她回身从柜台取了红契和一张收条,双手奉上:“官爷请看,铺面是正经赁的,红契在此。火烛占道的文书,我家兄长前日已递到厢司,这是受理的收条,正式回条这两日便下。木料是发灶临时堆放,今日就搬进院,一寸不占正街。”
她顿了顿,扫视四人,接着道:“若是还短什么,官爷开个章程,该补的文书,该缴的规费,我一文不少,随官爷去厢司,当着主簿的面一笔笔办清,再请牙人、地保来对个质,如何?”
那差役脸色一沉,他们故意卡着秦家的文书来找茬的。原以为对付个年轻厨娘,吓唬两句就能榨出点孝敬费。没想到碰上个伶牙俐齿的,知道真到了厢司,他们一个子儿的油水都捞不着,反倒要落个刁难商民的不是。
倒八字眉索性耍起无赖:“少拿衙门压爷!收条算个屁,回条没下来,就是没报!”
他朝后头一挥手,“来人,占道的木料先搬了充公,灶给我封了,东家带回厢司问话!”
两个闲汉应声就上,秦凡张臂拦在木料前,被一把搡了个趔趄,脸涨得通红。
秦芜见状不妙,收了笑脸:“慢着,没有封条、不示公文,就敢封民铺、抢物料、拿良民?我倒要随各位去京兆府,问问这是本朝哪一条规矩!”
差役冷笑:“刁民还敢口出狂言。行,要问规矩,爷几个教你规矩。”说着,几人就要往灶房门里闯。
秦卓秦凡赶紧拦在门口,秦芜也喊:“大哥,去厢司......不,去京兆府鸣冤,请大老爷来评评这个理!”
“你敢!”差役恼羞成怒。四个人眼看就要跟秦卓秦凡撕扯开来。
便在此时,门口脚步杂沓,有人喝道:“干什么!巡街公差在此,谁敢聚众生事!”
众人回过头,喊话的是一捕快。
而裴聿在一众带刀捕快的簇拥下,不疾不徐地跨进店门。
那两个差役神色一僵,气焰顿时矮了半截,赶紧上前躬身哈腰:“小的见过大人。”
裴聿冷着脸问:“怎么回事?”
到八字眉赔笑: “回大人,这铺子木料侵街、私升明火,火烛占道的文书也拿不出来,小的们正按规矩查办……”
秦芜一见裴聿来了,心中一喜,他最是嫉恶如仇。且自己又占理,便赶紧拿出红契和受理收条。
“文书在此,大人!”秦芜将双手举起,“几位官爷不收条不验看,张口便要封灶搬物,还要民妇意思意思。”
差役一听她当面掀底,顿时急了,吼道:“胡说八道!你这刁妇空口白牙诬赖官差……”
“放肆,本官在此,何时轮到你大呼小叫!”
四人战战兢兢,缩着脖子不敢开口。
裴聿让随从捧上一沓文牍,他拈出其中一纸搁在案上,“这家的火烛占道文书,本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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