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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 第17章

张僧繇此时的实际感受,是愤怒远远高于担心,他道:

“顾依依明知临摹画作和估价售卖会犯法,她父亲顾辉之明知道不管教女儿会酿成大祸,可他俩却不肯收手,自食其果,被衙门拘捕,也是情理之中。难不成,他俩还指望我有天大的本事,叫衙门无条件释放了他俩?”

信使道:“张小正让小的转达,现在皇都里面,画馆‘抱一堂’被官府勒令整改和停止诸生的进学,大街小巷当中,百姓们什么说法都有。不止这些,张僧繇,你的房间已经被萧正德查封,你的旧画作全部被萧正德收缴,送进了皇宫里面,由内阁知画事的文官们进行真伪鉴定。”

张僧繇失笑,问:“萧正德现在,是只差把顾家给抄了,然后逼我上京认罪吗?我有什么错!一切都是顾依依的极端行为,倒成了我来替她承担罪责,替顾家善后一切了?顾家父女是一句实话都没有对官府说吗?就这么等着我来与他俩同罪,身败名裂?”

张僧繇心寒至极,低头而愤慨:“顾家父女不让我好过,拿道义和忠孝来绑架我,等着我去自投罗网……娉婷小姐,我心中真的好恨,好恨!”

应娉婷道:“换我是你,我也会一样难受。三面夹击,源自萧正德的极致施压,来自顾家父女的心存侥幸,来自民间百姓们的质疑,叫你这个不在牢狱当中的人,比呆在牢狱里还痛苦。”

萧绩和应抒蓉过来。

萧绩道:“事已至此,张兄你只剩下两个选择:第一,继续留在南康郡办差,等着顾家父女自掘坟墓,从此与顾家两清,你走你的阳关大道,他们落得应有的下场;第二,把亲恩和旧情记在心里,去请求朱异朱大人出面,让他到我父皇面前去为顾家父女说情,让父皇下旨,对顾家父女酌情减罪。”

“但是,”应抒蓉接过夫君的话,让下说,“不管你选择哪一个,风险都很大。”

“第一,萧正德是什么货色你清楚,关押和治罪顾家父女不是他的真正目的,他真正想要的,是通过这一件事,让圣上不再重用你,让你再没有晋升的官路可走。第二,不管你对顾家父女救或者不救,你都得不到分毫回报,因为在顾家父女心里,只会把你出手相助看作是理所当然,把你置若罔闻视为冷血无情,你不可能真的叫他俩反省、觉悟。”

“我告假回京师去。”张僧繇忽然做出了决定,“顾家父女的命我要救,但不是为了他俩自身,而是为了画馆诸生和顾家的家宅;朱异朱大人我会去求,同样不是为了顾家父女,而是为了我自己,为了我自己不被萧正德拿捏于股掌之间。”

江怀安问:“张僧繇,你说你拿什么去求朱大人?朱大人真的愿意为他趟进浑水里?”

“我会画庐山,我把自己画的《庐山烟居图》献给朱大人。”张僧繇道,“庐山弥高,朱大人位重权高;庐山云深,朱大人深不可测,学生只求恩师相助。”

“这倒是好。”江怀安道,“你速去书房,把《庐山烟居图》画出来。我去杨大人那里替你告假,等你的大作完成了,我再护送你回皇都,直入朱门。”

“有劳阁下。”张僧繇谢了江怀安。

“娉婷妹妹,你是留在这里陪伴娘亲和等着张僧繇回来?”应抒蓉问,“还是跟着张僧繇一起去皇都?”

“我跟张僧繇去皇都。”应娉婷来到张僧繇身边,“事情太多,他一个人,是应付不过来的。”

*

夜里。

应娉婷在窗子外面,看在室内作画的张僧繇。

他站在画桌前面,神色认真,但是眉眼之间,也夹杂着不少想要发泄情绪的隐忍。于他而言,这幅画作,是用来求朱异朱大人帮忙的必需品,也是被顾家父女所逼迫出来的不得已之作,总归不是出自本心。

那只用软泥捏造出来的,如今已经成型了的且变硬了的神兽辟邪,还放在他的笔架旁边,默默注视着一切。

应娉婷纯纯是看着,不叫他也不打扰他。

但她想把自己的心声传递给他,她想说,不管前面的事态会变成什么样,她愿意与他一起面对。

张僧繇的《庐山烟居图》画到一半,他搁笔自语:

“男子汉大丈夫,做什么都由不得我自己。与顾家的人分道扬镳是错,合聚共存也是错。只要顾依依没有得偿所愿地嫁给我,我就不一日都不可能得大自在。我欠顾家的,对他们父女而言,倒是成了我还不清的了……”

张僧繇十指交错,低头一叹,侧脸映照着烛光。

他道:“我这一趟回皇都,真真是宁愿去‘安宁寺’拜见了光慧禅师和太子殿下,也不愿踏入牢狱之中,宣读圣上的口谕,把顾家父女给带出来。”

随着指关节的咯吱咯吱声,他更是愁绪万千:

“张小正接住在哪里我不知道,反正他人缘好,交友广泛,总能找到收留他的友人家。那我呢?画馆抱一堂被贴了告示整改,顾家内院被里里外外地翻了一遍,我的房间也被封了进不去了……除了娉婷小姐家里,我还能去哪儿?”

“我以这般境地踏入应家,应国仲应大人骂我几句也是应该,是我没有出人头地,没有光鲜地路面,反而成了一个无处可去的浪人。”

定了定神,张僧繇拍了拍自己的脸,又复拿起画笔,继续画那张《庐山烟居图》。

画着画着,张僧繇就吟诵出文学大家谢灵运的诗作:

《登庐山绝顶望诸峤》

山行非有期,弥远不能辍。

但欲掩昏旦,遂复经圆缺。

他自顾自地笑了笑,道:

“谢灵运真是把登山者的心事都说绝了,连我这个只去过山下东林寺,而没有登顶庐山之人,也感同身受。”

“好一句从清晨到黄昏,好一番圆缺无常。我张僧繇如这山中行客,除了扶壁前行,除了攀岩望瀑,岂能被眼下的不如意给打倒了去?”

这一夜,张僧繇通宵作画。

应娉婷本是想在窗外陪着他通宵,但是被姐姐抒蓉给劝回了房间,毕竟秋露寒冷,着凉了可不好,过些日子,又要赶车去往皇都。

*

三日过后。

张僧繇的《庐山烟居图》画成,衙门当中的差事也交接完毕,便和应娉婷一起,向萧绩和应抒蓉道别。

“娉婷,张兄,本王预估着今年的中秋,大家会一起在皇都过,你俩办完要事以后,无需急着赶回南康郡来。数日以后,本王和王妃也将带着姜氏夫人一同,去往应家团圆。”

“好。”应娉婷道,“都听四哥哥的。”

“只是今年奇怪,”萧绩道,“父皇召我等皇子回京共度中秋的旨意,迟迟没有下达。不知是否因为长兄萧统之事牵连,父皇对我们这些皇子也不再信任。本王知道萧正德那个人,他曾经干出过教唆公主刺杀父皇之事,多亏丁贵嫔发觉,父皇才幸免于难。若是今年的上林新苑之内,萧正德也成了中秋家宴的座上宾,本王真担心父皇的安危啊!”

“四哥哥,梁帝有没有下旨叫你们皇子回皇都是一回事,但你们惦记着父皇,主动回皇都去跟父皇相聚,是另一回事。你们回来了,梁帝肯定是高兴。”应娉婷猜测,“我想,莫不是以此来考验你们:心中有没有他这个父皇?”

“那当然是有。”萧绩道,“其实,历朝历代的皇子,生下来以后,心思都不坏,都是仁义忠孝之人。是随着年龄的增长和兄弟的增多,为了自保,为了胜出,才会偏离了本心。”

江怀安道:“在下知道四殿下心系皇太子萧统,在下功夫好,会寻了机会进入安宁寺内,躲过那些亲卫军的视线,跟太子殿下见上一面。四殿下您可有什么话,是要在下转告给太子殿下听的?”

萧绩道:“阁下请跟皇太子说:长兄之冤,臣弟系心。待臣弟面见父皇,定将南康郡诸多案子的实情道出,不叫父皇再信任萧正德的鬼话。请长兄保重,千万爱惜自己。”

江怀安道:“在下都记下了,会尽快去办。”

内监魏雅过来:“小的替太子殿下多谢四殿下,多谢江大侠。”

“大侠?”江怀安第一次听见有人这么叫他,“不敢,不敢,我只是一个走江湖也走官道之人罢了。”

下人过来:“四殿下,四王妃,外头的车马都已经准备妥当。”

“好。”萧绩道,“诸位在路上多加小心,本王祝诸位一路顺风。”

谢过萧绩和王妃,张僧繇和应娉婷,江怀安和内监魏雅等人,就马上出发了。

*

皇都,应家。

应国仲一听见翠心来说:“老爷,二小姐和张僧繇回来了。”是马上走到了家门外,站着看正向这边走来的马车。

见应娉婷和张僧繇一起从车厢里出来,应国仲上前道:“女儿,如何是你跟他孤男寡女地回来?你娘亲呢?”

应娉婷道:“回爹爹话,娘亲还在南康郡王府。再过几日,中秋之前,四哥哥和姐姐会带着娘亲回到这儿。”

“张僧繇啊张僧繇,”应国仲看向他,“本官原本想着,你那一对《神兽辟邪消病图》成了闻名天下的名作以后,官路和官运也会跟着水涨船高。”

应国仲一叹,抬手指了指苍天,“哪里想到,天不遂人愿呐!太子殿下再一度含冤被软禁,你再一度卷入顾家父女制造出的无妄之灾当中,叫本官这个跟你等息息相关之人,也是左右为难,不知道该做些什么好。”

“爹爹,您什么都不用做。”应娉婷道,“您就呆在家里,静观其变就好。”

“他呢?”应国仲指向张僧繇,“他打算怎么着啊?”

“僧繇他从今天起,会在咱们家住下,明日他会带着自己的真迹画作《庐山烟居图》去找朱异朱大人,恳求朱大人出面斡旋顾家父女之事。”

“好在是有朱大人做你的后台。”应国仲道,“张僧繇,你进朱门以后,要好好说话,别一不留神,把自己也弄进牢狱去了。”

“这怎么会呢?”应娉婷道,“张僧繇他只是案件的牵连者,又不是当事人。”

“他俩怕是还不知道吧?”应国仲问,“临贺王萧正德自从发现自己买了顾依依临摹的赝品以后,是一不做二不休,把全皇都的字画店的老板们都叫去了他的王府,要求他们不必待见张僧繇的作品。”

“那些老板们见风使舵,不敢得罪王侯,就只能照着萧正德的意思,把张僧繇的画作贬得一文不值了!那些话,诋毁张僧繇的画作的话,张僧繇是一句都听不得。”应国仲摆了摆手,“真是世风日下,人言可畏啊。”

张僧繇道:“在下没什么听不得的,萧正德如此卑劣,想要我身败名裂,我岂能让他如意?莫论顾家父女如何,我自己也要为自己扳回一局。”

“好,有志气!”应国仲竖起了大拇指,“本官看重的,就是你这种顽强的精神。你进来吧,先去浴室那边收拾收拾自己。明日你去朱门,记得穿朱大人赐你的那套紫袍和佩戴那只青玉簪子去。”

当晚,张僧繇与应家的人围桌吃饭之际。

有下人来报:“达摩祖师来了,从天竺来梁国了,已经抵达广州的‘西来庵’了。不日,达摩祖师就要前往皇都,面见圣上了。”

“什么?”应国仲难以置信,“太子殿下还被软禁在‘安宁寺’中含冤思过,圣僧就来了?圣僧对天竺僧侣离奇死于南康郡的案子,可有说道过什么吗?”

“回大人话,达摩祖师身穿黄褐色僧袍,脖子上戴着天竺数珠一串,赤脚而行,惊煞众人。加之达摩祖师样貌清奇,有着高高的鼻梁和火红色的胡须,光顶却留有齐耳的黑色卷发,众人更是直道稀奇。”

“本官是问你,圣僧有没有怪罪太子殿下或是要向圣上讨要说法的意思?”应国仲道,“你跟本官说圣僧的样貌做什么?”

“小的没有回错话。”下人道,“正是因为达摩祖师如此扮相,才没有谁敢问他的来意。老百姓谁见过这样的圣僧啊?哪怕是在南康郡暴毙了的、自称是圣僧的弟子的僧侣们,也是入乡随俗,把红胡须给刮干净了,把鞋履给穿上了呀!”

应娉婷问:“你可是打听到了?达摩祖师打算如何来皇都?”

下人道:“二小姐问到点子上,广州的地方官知道圣上好佛,不敢怠慢达摩祖师,便是要叫来车马,亲自护送圣僧入皇都。岂料,达摩祖师竟然道:‘拙僧赤脚行来,赤脚行往,只需七日,便可步行到台城,请见陛下。’”

“赤脚?七日?”应国仲给听乐了,“不合常理,不合常理。”

“大人莫要不信。”下人道,“达摩祖师神通广大至此不算,他还说,自己来梁国时走陆路,离开梁国时走水路,只需折下一叶芦苇,即可渡江而反。”

“神了,这可真是神了。”应国仲问张僧繇,“你说呢?”

“天下之大,无奇不有,圣僧的法门众多,哪是我等凡人能够随便叩开和领悟的?”张僧繇道,“在下只求见识一眼,圣僧如何一苇渡江。”

“啊对了,多亏了是太子殿下在此前下令检修和维护了护城河,护城河连通了滚滚长江,要说渡口,那就是‘朱雀航’了,那可是兵家的必争之地啊!”

应国仲提醒:“张僧繇,当年萧衍,现在的梁帝,就是从里率兵攻入建康城、进而夺取江山的。你的神来之笔,要是能画出一幅《梁帝朱雀航逐城图》来,压倒了萧正德叫字画店老板放出来的不利言论,重振名声,是指日可待啊……”

“岳父大人提醒的是。”张僧繇醍醐灌顶,“这是小婿翻身的良机,小婿一定好好把握。”

应国仲本想大喝一声:“谁是你岳父?谁是我贤婿!”

却还是装出了一副笑脸来,道:“好好好,来日出自你之手的《梁帝朱雀航逐城图》,必将传承万年。本官期待的很,期待的很……“

*

次日。

张僧繇穿着那一套紫袍,带着自己的画作,前去朱门求见朱异。

得到朱异同意见客的回应以后,张僧繇被门丁领了进去。

“学生张僧繇,参见朱大人。”

“啧。”朱异嘟哝了一声,“张僧繇,你还真回皇都来了?知道画馆那边的情况了?”

“是,学生知道了。”张僧繇双手呈上锦盒,“这是学生亲笔绘制的《庐山烟居图》,进献给朱大人,祝朱大人云深登升,福慧无量。”

朱异看了管家一眼,管家立刻上前,代为收下,不忘说一句:“张生,我们大人知道你的来意,你直说就是。”

“朱大人容禀,学生远在南康郡,对顾家父女的企图和酿就的事态,前无所知,后有所恐。只因临贺王萧正德一向针对太子萧统,太子萧统于学生有恩,所以这次事件,学生难逃萧正德报复。”

“学生深知朱大人您得圣上信任,在圣上面前说的上话,故而请您为学生美言几句,恳求圣上看在学生曾经制成‘龙纹屏风’的份上,给关押在牢狱里面的顾家父女一个开释的恩典吧。”

“天真!”朱异点破,“你凭什么以为圣上还会对你的‘龙纹屏风’念旧?那已经是过去式了,你重提无用。”

“请朱大人指点学生迷津。”张僧繇低头。

“你要叫圣上宽赦了顾家父女,不惜动了乞求天恩的心思,就让本官觉得你对顾家的人太善良了一些。说实话,本官一点都不想帮你这个忙,因为这样为了顾家的人而低头的你,不是本官想要看到。”

“但是,”朱异转而道,“你说的没有错,整个案子环环相扣,顾家父女要是被当成罪人游街示众了,对你没有一点好处。你栽于萧正德之手、前程尽失,对本官也没有一点好处。为了你,本官不得不另想它法来解决这件事。”

“是学生莽撞,想当然了,让朱大人见笑了。”张僧繇再次屈礼,“请朱大人明示,接下来学生该如何做?”

“管家,去拿凳子过来,让张僧繇坐下说话。”

“是,大人。”

“张僧繇,你真是不知天高地厚,一上来就想动用圣上的天威,如果萧正德想要将本官一军,将本官打成你与顾家的同伙,那本官也难为自己申辩。好在你是个可造之材,能够扛得住街头巷尾的声声非议,来到本官面前。也好在是你没有连尊严地不要地来求本官成全,做一个费力不讨好之人。”

“你放松一点。”朱异道,“没必要太紧张,这里是本官的宅邸,本官自可保你周全无事。本官问你,你的《庐山烟居图》画的都是什么?”

张僧繇道:“学生画的是庐山整体、山下宝刹和山上祥云,以及九曲飞瀑。”

“好。”朱异层层递进,本官再问你,“达摩祖师即将进城的消息,你听到了吗?”

“学生听到了。”张僧繇道,“而且从应家仆人的描述当中,也对圣僧的模样有了了解。”

“那可真是太好了!”朱异一拍手,“做生意你听着,你现在就到本官的书房去,在这幅《庐山烟居图》的山腰之间,添上梁帝和达摩祖师,你要把此二人谈禅论道的样子,画的惟妙惟肖才好。”

“学生明白了,这就叫做:投人所好。”

“你真是一点就通。”朱异对张僧繇的反应感到满意,“圣上期待与达摩祖师会面,而你又是天下第一画师,你要是能在圣上没有见到达摩祖师之前,就把达摩祖师的模样画出来,叫圣上心里有数,这便叫做通达了圣心。加上你要是能在画中体现圣上跟达摩祖师谈禅的氛围感和奥义,叫圣上称赞,你想要圣上答应的要求,本官对圣上一说,圣上又怎么会不答应呢?”

“学生,多谢朱大人赐教。”

“去吧去吧,事不宜迟,你快去动笔。”朱异叫来管家,“你带着《庐山烟居图》,领张僧繇到书房去,好好为他准备笔墨。”

“大人,小的有话要说。”

“快说——”

管家道:“既然要把圣上和达摩祖师加入画中,那画作的名字,就不能再叫做《庐山烟居图》了,得换一个才是。”

朱异一想:“不错,画的名字是要变。就叫做《梁帝达摩庐山谈禅图》如何?张僧繇你说。”

“学生以为,这个名字太直接了一些,不够雅致。”

“在你之前,但凡本官说出或者新赐画作名字后,都没人敢反驳。”朱异笑了笑,“你是真性情的人,就由你来另想一个名字吧。”

张僧繇慎重考虑后,道:“《梁帝达摩·庐山禅机妙智图》,朱大人以为如何?”

“甚是妥当。”朱异点了点头,“意趣在本官之上。”

“是,学生这就去作画。”张僧繇道,“学生先行告退。”

*

梁帝萧衍得到张僧繇的《庐山禅机妙智图》后,龙颜大悦。

谓大臣朱异道:“不愧是圣僧异相。朕看圣僧模样,贵得自在,机缘难得啊!”

朱异做出了请教的样子:“请圣上明示。”

“朕曾听闻,圣僧布道,不立文字,乃是心心传递。”

“广州刺史上表于朕,说是圣僧自天竺而来,于南海布道十日,就引来信众无数;圣僧有面圣之意和菩提莲开之心,下臣不敢耽误,速速禀明圣上。朕闻之,喜不自胜,已是迫不及待地相遇圣僧见面了。”

“今朕得张僧繇《庐山禅机妙智图》一幅,见画中人,如见达摩本人,圣心佛心皆是安定,善哉善哉。“

“谢圣上解惑。”朱异道,“只是照着殿上的规矩,圣僧若是赤足登堂,半肩裸露,只怕是不妥啊!”

“无不妥。”梁帝道,“圣僧赤足,乃是因为佛法在世间,需脚踏实地而后知觉;圣僧半露肩,乃是因为世道苦乐参半,岂曰万事无遮?”

“是。”朱异道,“臣会交代下去,让达摩祖师就以自身本来的面目前来觐见。”

“张僧繇此画,深得朕心。”梁帝一再观摩,“朕想要赏赐他,他可有什么想要的?”

朱异顺着梁帝的话,道:“想必圣上已经听闻,民间画馆抱一堂的堂主顾辉之的独生女顾依依,擅自临摹张僧繇的画作不算,更是公然把自己的仿品带到字画店去:估价和交易,坑骗了不知情的民众,这便是触犯了国法。”

“哦,朕想起来了。”梁帝回忆,“萧正德到了朕面前,拿出此事来诉苦,说自己就是买到了赝品的受害者。萧正德还说,这是张僧繇也脱不关系,从张僧繇的房间里搜得画作一批,真真假假,皆是混杂,让朕不得轻饶了他。”

朱异问:“圣上可有圣裁?”

梁帝道:“不守法纪的顾家父女,自是应该按照法律来办。只是张僧繇,朕念在他是我梁国难得一见的画师的份上,不曾对他追责。可事情毕竟是跟他相关,他自己不跟顾家父女好好相处,才会有今日的恶果,朕也不能对他过于包纵。”

“臣愚见,”朱异道,“张僧繇不该罚,而且因为他的画作《庐山禅机妙智图》有功于圣上您跟圣僧之间的:未曾会面,而先悟法性,当赏。张僧繇的愿望就是,希望圣上您亲自下口谕或是下圣旨,放了顾家父女。“

“他是这么说的?“梁帝犹豫。

“是。“朱异道,”赝品画作一事,如果真的做绝了,叫张僧繇跟顾家父女伤了亲恩伤了感情,使得他想不开也看不透,那我梁国不是要失去一位好画师吗?中秋将至,家宴将至,圣上您跟诸位皇子即将团圆,这大好的盛景,数来数去,也就只有张僧繇能够绘制出合您心意的卷轴来啊。“

“朕可以下达口谕释放顾家父女,但需要一个理由。“梁帝道,”朕不想被议论为独断之君。“

朱异道:“关于仿品,前朝大家的作品臣不敢说,但当代名家张僧繇的作品却是第一例,第一例情有可原,小惩大戒也就罢了,日后他们父女或是别人胆敢再犯,再治下重罪不晚。”

“好吧。”梁帝道,“朕这份皇恩,就给了张僧繇了。朱大人,你叫人去办。”

“臣替张僧繇,谢过圣上。”朱异行礼,“臣先行告退。”

*

隔日。牢狱之中。

一名狱卒上前,对关押在其中一间囚室的两人道:“顾辉之,顾依依,上头特赦了你俩,出来吧!”

顾依依面无表情,扶起了父亲顾辉之以后,就走出了牢门。

在牢房外,因为光线的明暗反差过于浓郁,顾依依不禁揉了揉眼睛。

当她看见在眼前等候的人是张僧繇的时候,只冷冷问他:“你知道我和父亲为什么在这里,吃了半个月的牢饭吗?”

张僧繇不想她连他的名字都不叫,还摆出那副冰脸来相对,就对她道:“我当然知道。”

“知道你还来救我?”顾依依反问。

张小正后一步来,道:“依依,你一直不说话,不就是等着张僧繇来营救吗?我都着急死了,你和顾先生被逮捕的当天,我就去了‘神龙镖局·皇都总舵’,多付了一笔加急的银子,才让镖师以最快的速度送信到南康郡,交给张僧繇,好让他想办法救你们父女和画馆、顾家。”

“多此一举,不懂装懂。”顾依依无人情道。

她面对张僧繇,道:“我自作自受,不但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效果,反而卷你进来,扯你后腿,让你在亲恩和道义之间两面煎熬,让你为了我和父亲,不得不想方设法地低头求人。你不恨我吗?”

“我当然恨你,但是有用吗?”张僧繇问她,“我恨你,只会叫你更恨我,我不想反噬了自己。”

“好,你倒是在这光天化日之下说实话了。”顾依依丝毫不领情,“你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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