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书房内,宁殊一手提笔,面对雪白的宣纸,并未着急落墨。
谢湄站在宁殊身后,脸色已经有些发白。她隐隐察觉到事态已远远超出了她的预期,可事已至此,也只能硬着头皮看下去。
昨日尚书房放课早,谢湄回到府中才发觉忘了东西,索性无事,便又亲自进宫去取。
她走在外廊,目光匆匆扫过尚书房轩窗,这才发现,早已放课的尚书房里,竟还坐着一个正在抓耳挠腮的宁殊。
其余学子早走了个干净,唯独宁殊还伏在桌案上,一笔一划,笨拙而认真地写着课上顾淮清布置的策论。她愁眉苦脸,像是恨不得以头撞桌,借着对土地公的虔诚膜拜,强行降临些玄之又玄的灵感出来。
今日顾师傅布置的策论并不算难,竟也能让这位宁郡主写得如此难堪。
谢湄看得好笑,却又在一瞬间强压下那点零星的笑意。
方才放课时,谢湄恰巧撞见,一向清高冷淡的顾师傅今日竟主动留堂。他端正等在案前,抬手接过宁殊忐忑呈上的新诗。
谢湄本就格外关注顾淮清。若是放在往日,顾淮清看完宁殊的“大作”后,并不会对诗作本身多加评判,而总以鼓励又疏离的话语拉开距离。
可这日不同,顾淮清将宁殊的诗句细细品读后,竟眼前一亮,连声称赞道:
“不错,虽仍质朴本真,可真情流露之余,也算颇有进益。看来你在课后,确实下过苦功。”
谢湄听完,心里像是有猫爪挠抓似的发痒。她假意路过,偷偷去瞧案上那写着诗句的纸张,却不想宁殊似有觉察,忙不迭拿起纸页折了起来,不愿多让旁人看见半分。
真情流露?莫非……那是写给顾淮清的诗?
看着宁殊受到赞许后,备受欢欣鼓舞的神情,谢湄冷哼一声,心底里愈发犹疑。
她谢湄出身的左相府,乃京中的百年望族。府中的女眷们规矩甚严,纵使她心有所动,也只得依着礼数,在听课时趁机打量一眼顾淮清。
可那宁殊不过边关来的小小郡主,怎大胆到如此地步,隔三差五借请教为名,肆无忌惮地去吸引顾淮清的目光!
想起方才课后的事,谢湄透过轩窗,望着宁殊埋头苦写的背影,一时间恨得咬牙。
顾淮清授课时的清贵身影蓦然一转,此刻浮现到脑海里的,竟是他带着笑意、温和夸赞宁殊的模样。
谢湄盘算过一个个大胆而疯狂的念头,尚书房内的宁殊却终于重获新生般舒展了身躯。
似是终于写完了策论,宁殊随意将书册收进书匣,并未多留,当即打着呵欠揉着眼离开。
见宁殊走远,谢湄走进空无一人的尚书房,直奔宁殊的书案翻找起来。不过片刻,便翻出了一张歪扭誊抄着诗句的纸页。
“……不写云笺寄远道,但求明月伴弓刀?”①
这并非是她所设想的情爱之句,反而更像是要寄向战场的家书。
宁殊要给谁寄信?她那出征的兄长?
心虚的谢湄匆匆端详着纸页,姣好的眉越皱越紧。那纸上的字横平竖直,却实在难入眼细瞧,一笔一划衔接诡异,颠三倒四间,活像在上演一出拙劣的皮影戏。
虽与预想不同,但连日的愤恨还是让谢湄急火攻心。她心念一动,迅速将一切恢复成原状,又偷摸藏了宁殊写完策论的书册,裹着自己的课业一同带出宫去。
毕竟,左相府昌盛百年,府内幕僚众多,其中身负绝技的门人墨客,更是数不胜数。
若谢湄没记错的话,府中的一位书生,便甚通这“临摹”之技。
……
眼下,谢湄和众多学子一同围聚,心如擂鼓地盯着那还未落墨的素白宣纸。她紧张得攥紧了帕子,见宁殊状若沉思,半晌不落笔,忍不住出声催促:
“宁殊郡主,哪怕你的兄长此刻带着大军赶回了京城,怕是也来不及冲进尚书房救你于水火!你迟迟不落笔,究竟还在等什么?”
“我的……兄长?宁纪云!?”
宁殊瞳孔微缩,手止不住地一颤,带着笔尖在纸心撒开一团漆黑的墨花。
她猛地扔下笔,回头一手按住谢湄的肩,“你说……大军赶回京城?我兄长他……还有几日回京?”
见状似从容的宁殊终于失态,谢湄眉尾一扬,提起声调笑道:
“宁殊郡主,你莫不是当真被吓昏了头?朝中皆知,回京的大军还有五日才到!若你指望着你兄长来救你,今日,肯定是等不到了!”
五日?宁殊如释重负地长出一口气。当真是在冥界待了太久,竟连兄长何时回的京都记不分明。
若能迅速脱身,快马加鞭,说不定……说不定!
宁殊再不犹豫,迅速镇定下来,转身肃然执笔。墨汁轻蘸,笔尖落在纸上的刹那,顾淮清和周遭围观的一众学子,都觉得眼前人气势一震!
仿佛此刻,宁殊并非身处古典雅致的尚书房,而是炮火连天、战鼓激昂的铁血战场!
望着她熟练落笔的潇洒姿态,那种不惧生死、超然物外的风骨气性,绝非偏居一隅的贵族娇女在京中轻易可得。
狼毫在宣纸上肆意游走,如在万军压境中来去自如,笔锋起承转合,竟是意料之外的圆润流畅。
落下的字迹内敛顺畅,清冷疏朗,自带一股玄妙的神韵。任谁看了,都难昧着良心说上一句“不佳”!
“这……这怎么可能?”
谢湄面无血色,浑身都抑制不住地颤抖起来。方才给她帮腔的贵女们,此刻一个个状若鹌鹑,屏息敛声,却又忍不住伸头抬眼,偷偷去瞥纸上的字。
顾淮清面色凝重,皱着眉抱臂不语。凑近打量的四皇子却眼前一亮,笑着将落在纸上的句子朗声念出:
“是‘治身莫先于孝,治国莫先于公’?②遒劲清瘦,别具一格,这下真当是字如其人。”
微微顿首间,四皇子的眼眸中是不加掩饰的玩味与赞赏。
纵使自宁殊落笔开始,周围的议论声便从未间断。可嘈杂之中,宁殊心外无物,笔锋不停,字字句句落得极稳。
待写完最后一笔,宁殊如释重负,略端详后,她从容转头,意味深长地望向顾淮清:
“顾大人,若仅以字的好坏论清白,这纸上的字迹,便是我今日的辩驳。望大人当真如其上所写,以孝为先,以公为先,还今日之事一个公道清明。”
未等顾淮清开口,宁殊便又将目光转向谢湄。谢湄一惊,下意识后退半步,却不想宁殊扬起笑脸,坦言道:
“二小姐,多谢你的提点。”
……提点?谢湄愣在当场,不知这声谢从何道来。尚书房内一时落针可闻,又稀稀拉拉响起零散的掌声。
是四皇子起的头。
宁殊笑着向他致意,又径直对着顾淮清行下一礼,“顾大人,若再无旁的事情,宁殊身体不适,就先行告退了。”
没等众人反应过来,宁殊竟已灵巧地钻过人群,直奔尚书房屋门而去。
学子们瞪了眼面面相觑,又齐齐侧头,神情复杂地望向最上首的顾淮清。
若是真要以字迹好坏判清白,那经此一役,在座的众人,恐怕只有顾淮清能与宁殊争个高低。
换句话来说,若是此刻还咬定宁殊字迹不佳,有作那些下流诗词之嫌,那么在座的大多学子,怕就要当场被贬为连笔都握不准的幼稚孩童,岂非比宁殊嫌疑更重?
“可是,宁殊她、她怎么可能写出这手好字?!”谢湄仍是难以置信,顾忌不得地大喊出声。
昨日她分明亲眼所见,宁殊握笔生涩,运笔笨拙,怎么可能仅仅过去一夜,便如被鬼上身般,轻易写下如此富有神韵的字迹?
莫非,她一直都在伪装?
谢湄顿悟,急切上前,迫不及待朝顾淮清道:
“顾师傅!宁殊平日里装出那等拙劣字迹蓄意请教您,今日又故意呈上那下作词句,定是想借机败坏您的清名,您可千万要对她多加防备!”
“闭嘴!”
一言未发的顾淮清猛地怒喝出声,他目光锋利如刀,不偏不倚地指向谢湄:
“你以为我当真不知其中关窍?待谢小姐何时能写出这样的字,我再防备宁殊郡主也不迟!”
谢湄被这厉声吓得一颤,眸中水意酝酿,当即就要倾泻而出。方才的咄咄逼人、巧言善辩,在此刻尽数化为惊恐畏惧的冷颤,让她几乎站立不稳。
顾淮清的斥声责骂,竟是这样的令人心悸。
先前宁殊被斥责时,谢湄不以为然,甚至还有些沾沾自喜。可如今风水轮流转,被责骂的人换成了自己,谢湄只觉天崩地裂,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座中学子连带着与谢湄交好的一众贵女,此刻竟无一人敢上前去劝。谢湄颤抖着环顾四周,那些目光带着质疑和揣测,密不透风地将她笼罩,压得她惶恐心悸。
不过辗转几息,谢湄深喘几口气,竟一时情急,推开旁人,哭着冲出了尚书房。几位学子连声惊呼,待众人再回过神来,谢湄都已跑没了踪影。
眼见争锋相对的两人一前一后离开尚书房,众学子终于招呼着各归各位,径自落座,再不敢多言。
一片混乱中,顾淮清双手支着案台,眉头紧锁,盯着案台上宁殊留下的字句愣愣出神。
自宁殊落笔的那一瞬起,顾淮清的心中便已掠过千头万绪。
可不过一愣神的功夫,还未等他将前因后果看得清楚、想得明白,宁殊竟已从容放笔,轻描淡写地从尚书房离开。
她走得那样快,那样急,连他那只后知后觉想要挽留她的手,此刻都还在袖中僵握成拳。
顾淮清余光抑制不住地扫过尚书房门扇,似乎都还能看到宁殊走远前扬起的飘逸裙摆。
他顾淮清自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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