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璟阳在雷州时曾听沈霁川提起过这桩旧事,对此有所了解。
承平四十五年,先太子在汴河督查漕运时意外薨逝。本就身子不好的先帝因丧子之痛而备受打击,下定决心要整顿漕运。
同年,时任户部尚书的蔡凉上书废除转般法,将各地漕粮通过转般仓转运的方式改为纲船直达汴京,以此减少仓场损耗,缩减漕粮运输时间。
先太子当初之所以会去督查漕运,正是因为那几年各地漕粮在运输途中的损耗越来越高,有些地方仓场上下官吏串通一气,共同偷粮换粮,舞弊之风屡禁不绝。
正为太子离世而伤心的先帝不顾中书门下反对,责令各部推行直达纲,并由蔡凉全权负责此事。
但直达纲说来简单,真正实行起来却困难重重。
最直接的一点,各地水路条件不同,倘若船只行驶到环境复杂的水路,又对当地水文不熟悉,就容易出现触礁,搁浅,乃至撞船事故。
偏偏汴河就是这样一条水路,而漕粮入京几乎都要经过汴河。
为了降低事故带来的漕粮损失,从前一直是江船不入汴,汴船不入江。但直达纲开始施行之后,各地纲船都需入汴河。
一群从来没有汴河行船经验的人驾船驶入其中,结果可想而知。
本就容易发生事故的几个河段自此更是事故频发,河道拥堵得比以往还厉害。
而为了缩减漕粮运输时间,原本三日一放闸的规定也被改为船只随到随开闸。
这看似有利的规定导致闸室水量积蓄不足,水位不够,船只时常无法顺利通行,河道变得更加拥堵。
这都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种种不妥之处让许多人察觉到了有利可图,有空子可钻,于是开始有人人为制造船难,借事故之名盗取漕粮,事后却将这部分损失报为漂没。
本是为了减少舞弊充盈国库而推行的直达纲正式实施不过两年,漕粮损耗近百万石,比之以往多出数倍。
先帝那时已是病体缠身,不大能理事。皇后孟氏谏言趁各地转般仓尚未废弃,废止直达纲,重新用回转般法,或是两者并行,根据各地情况分段实施不同运粮之法。
但已官至参知政事的蔡凉坚称此非直达纲之过,而是底下官员贪污舞弊,应及时整顿吏治,而不是因噎废食重拾旧法。
那时还是魏王的今上表态支持蔡凉,先帝犹豫一番后终究还是答应下来,继续施行直达纲。
之后没多久,先帝驾崩,魏王登基。
新帝执政第一件事便是严查漕运贪腐,在各地设立了专门的职司负责勘验船难现场,且每年都派遣天使到各处巡查,一经发现有人刻意制造事故盗取漕粮,必严惩不贷。
沈家就是因为打捞上来的沉船有明显人为挖凿的痕迹而被问罪,险些落个家破人亡的下场。
“太可笑了。”
凌溪月看着地上那几块木板,扯了扯嘴角,眼中却毫无笑意。
“府衙当时说运送漕粮是要紧差事,一定要用好船,免得到了汴河无法应对那里复杂的水路,被沙碛轻轻一碰就沉了。
“为此他们亲自从沈家挑了三艘船,其中一艘是我的嫁妆。”
凌溪月是家中独女,继承了凌家全部家资,其中包括十几条船和一艘画舫。
府衙从沈家征用的三艘船中有一艘正是她的嫁妆。
“那三艘船用的最久的一艘也才下水两年而已,我那艘船更是成亲前不久才买的,下水不到一年。
“新船的木料平滑亮泽,内外颜色几乎一致,铁钉周围也少有锈迹。
“可你看看这些……”
顾璟阳明白了她言中之意,很是诧异:“这是……从船难现场打捞上来的?”
“鲁御史是这么说的。”
凌溪月冷声道。
“当时才过正月,就有一群披坚执锐的甲士登门,问沈家为何伪造船难盗取漕粮,之后便不由分说地给三郎他们几个上了枷,说是要带去泗洲交由天使审问。”
“刑不上大夫,三郎虽尚无官职,但沈家世代为官,何故不经问询便直接给他上了枷?”
“便是寻常百姓,传唤审问时最多也只是绑缚,定罪判刑后才会上枷,如何就对三郎他们下如此重手?”
“我那时便觉得不对,等他们一离开,便立刻启程赶往泗洲……”
到了泗洲,凌溪月并未对外表明身份,而是隐在暗处上下疏通了解案情。
这件案子由当时出任天使的御史鲁平亲自负责,泗洲府衙协理查办。
不知是因为经手之人太多,还是他们笃定掀不起什么水花,压根就没有保密的想法,凌溪月没费什么功夫就打探到了不少消息,甚至亲眼看到了打捞上来的“证物”。
“每次船难都会打捞上来不少沉船遗骸,有时甚至有整副龙骨。衙门无法将这些全部带走,往往只会将一些关键证据收集起来,其余的记录后留在原地,待结案后集中处理。
“沈家沉船打捞上来的木料就堆积在岸边不远处,我花了些银子让人带我去看了一眼。只一眼,我便知道那绝不可能是沈家的船!”
那些残破的木料颜色暗沉老旧,每一块都遍布毛刺,十分粗糙。本应严丝合缝捻在木板接缝中的麻丝裸露在外,一搓就烂。铁钉周围更是锈迹斑斑,有些已经腐烂发黑。
凌溪月趁看守的人懈怠时搬走了几块木料,找经年的老艄公问了问,几个艄公都说这木料一看就是在水里泡了起码七八年了。
也就是说,泗洲府衙打捞上来的这几艘沉船,至少已经使用了七八年。
可江宁府衙当时从沈家挑走的三艘船分明都很新,不可能有这样的使用痕迹。
“连我和艄公都能一眼看出的问题,鲁御史和泗洲府衙上下官吏竟无一人察觉?这怎么可能?”
凌溪月当时便笃定是有人陷害,试图找出更直接的证据。
为防船匠造船时偷工减料,官船制造时都会在船尾船舷等处凿刻上监造官和匠作姓名,再刻上打造年月,以便追责。民间叫得上名号的船坞也都仿效此法。
打捞上来的船只残骸虽然老旧,但看做工和用料并非小船坞的手笔,料想不是废弃的官船就是哪家大船坞打造的,应该也有这样的铭刻才对。
恰逢一日下雨,岸边无人看守,凌溪月趁机将那些残骸几乎翻了个遍,却没找到一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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