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梁上的蜡烛闪着微光,阳光透过窗沿,照在陈景的背上。门口的地面四四方方的将亮光框在其中。
屋内略有阴凉,加上位于半山腰,即便是夏天,也总有风从窗子、门里穿过。窗纸发出低低的像夏日虫儿的嗡嗡声。
小飞端着煮好的药汤,静置在了门边的木桌上。她一面看向陈景,一面走到了邵宜身旁。
床上的小孩没了刚见时的蜷缩,反而伸着四肢靠在木枕上,两只手搭在边缘。
只有半个手掌大的小脚斜放着在席面上。足弓、脚踝处有明显的疤痕,像被蜈蚣爬过一般。
“陈师父,”邵宜说,“听吴大娘说,似乎是因为被吓的。”
“被吓的?”小飞满脸疑惑,“什么东西能这么吓人?”
“看着症状确实是受惊的结果。”陈景伸出手在小孩脖子处摸了一下。
“听吴大娘说是邵老爷导致的。”邵宜说。
“那个乡绅?”陈景撇过头看向邵宜。
“陈师父也知道这个邵老爷?”
小飞一听到是邵老爷,抢在陈景前面,把话说了出来。
“那个邵老爷可坏了!”她说,“我们不是这里人,我们是逃......”
她猛地一停,眼眶一下子变大,像是被自己说的话吓到了。
“反正,反正就是我们是外乡的。”她摸着鼻子,改口说,声音也变得小了一些。
“我们不听话就涨租,还抢我们的草药还有钱。”
“师父本来就没什么,他说拿就拿,凭什么!”
她像是把自己刚刚说错了的事情给忘记了,越说越气,小脸都涨红了起来。
“小飞!”陈景打断了小飞的话。他像是怕邵宜知道些什么一般,撇过头,整张脸藏在背光的床边,只露出半只尚且可以看到的布满皱纹的眼尾。
听到师父话的小飞有些蔫了,两条胳膊像没有生命的木偶一般耷拉在大腿一侧,整个人看上去格外的楚楚可怜。
邵宜心底闪过一丝狐疑,不过也没有想什么。在大周,没有户籍本就是一件很危险的事情。
“听吴大娘说,邵老爷在乡里为非作歹?”邵宜接着说。
陈景沉默了两秒,才继续说。
“和邵姑娘看到的差不多。”
邵宜眸光黯淡下来,烛光打在她鼻梁侧,在脸颊处投下一片阴影。
她张着嘴巴想说些什么,到最后,说了句不是刚刚想的话。
“那我去看看吴大娘,你们先照顾小孩。”说完,她便转身去了屋外。
院子里与屋里比起来,稍微有一些热,桌子上还摆放着已经凉了的饭菜。
吴大姨双手撑在膝盖上,一副心不在焉地往屋里探。见到邵宜出来后,便急急忙忙开口问:“姑娘啊,明明怎样了啊?”
“我看小飞端着药已经进去好久了。”她一面伸着手,胸前的蓝色棉麻衣服折成一团。
“明明已经睡了。”邵宜说,“应该很快就会醒了。”
吴大姨长长吐出一口气,整个人放松下来。
“那就好,那就好。”
“要是没有陈大夫,我都不知道要怎么办。”她两只手手心朝上交叠,随着声音,一下没一下地拍着,发出啪啪声。
“大娘,你能多和我说些关于邵老爷的事吗?”邵宜挪过一把椅子,坐在大娘旁边。
“姑娘,大娘已经很感谢你了。”她说,“我真怕那老爷再看上你了,又要........哎,不说了。”
邵宜听着大娘的话,一下子皱起眉来,按照这意思,邵老爷难道当街强抢民女不成。
吴大娘心善,为人着想,不想让她陷入其中。可看着吴大姨手臂上触目惊心的伤痕,再看着屋里躺着的小孩。
她可以坐视不管,可如果不做,又会有多少个像大娘和明明这样的孩子遭受苦难。
邵宜自认为自己不算是个有“正义感”的人,但有了坠崖的事情,加上被素未谋面的人相救,她有了些不一样的感觉。那种慢慢融入其中,就像湖水汇入大海一般。
邵宜碰了碰大娘的手,轻声说。
“大娘,你放心,我一定小心。”
吴大娘似是被邵宜打动,可又害怕她受伤,拍着邵宜的手一直劝。
“姑娘啊,你现在还受着伤。”她说,“我们啊,这都是命。”
“何况那邵老爷有人撑腰,你去了反倒是害了你。”
“大娘。”邵宜说,“我听你的。”
“你先好好照顾自己,还有明明。”邵宜柔着声音说,“等我有能力,我再想办法。”
这件事,她是一定要帮的,不为别的。她手里有一个她们都没有的东西,一个可以问“你是谁”的身份。她不是想当英雄。只是觉得,如果像她这样有能力的人都要袖手旁观,那百姓的日子,又有谁会关心。
太阳微微斜照,从山的左边慢慢移到了右边。院子桃树的影子也侧过位置,从西边往东边偏移。山顶清明,从山腰处往上走,渐渐有了层次。似乎是树的种类不同,颜色也不一样。
明明醒了之后,吴大娘便要带着他回去。这里距离乡不算近,所以要趁着山下的牛车没有走,赶快赶上最后一趟。
临走前,邵宜和小飞还有陈景都站在院子门口送她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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