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星月高悬。
笃、笃、笃——
打更人敲着竹梆的声音从拐角处传来，随后是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裴徵隐在阴影处，等步伐声渐渐远去，翻过院墙进了黑水堂，落地时正好踩在枯枝上，发出细微的“咔嚓”声。
他瞬间屏息凝神，拐进了一侧空荡的偏僻院落躲藏，静待半晌，四周仍是寂静一片，这才迈开步伐小心翼翼地往里探。
穿过庭院长廊，又转到花园，至前厅，裴徵走得谨慎，可越走，他心中也越是奇怪。
怎么一个人都没有？
裴徵顿足，耳听八方，只有晚风拂过枝叶的沙沙声。
偌大的院子里，没有半点人声，连虫鸣声也没有。
察觉出不对，裴徵干脆跃上了屋顶，从高处俯瞰，将整个黑水堂尽收眼底。
庭院很大，粗略看去占地至少有十数亩，回廊勾连，庑顶错落，四面高墙将它框成一个方方正正的回字形。
长廊上、庭院内，皆悬挂灯笼，十步一灯，昏黄的光芒洒在寂静无人的院子里。
裴徵踏着屋顶的瓦片，飞身来到了一处院落，推门而入。
房间里空空如也，只有一盏昏黄的烛火跳跃，在地面映出一道孤影。
他扫了一眼，转身，进了下一间亮着烛火的院落，继续推门而入......
如此重复七八次，每个院子里皆是空空如也。
直到踏进了主院，书房还亮着灯，进去之后与前边一致，空无一人。
裴徵没有再急着转身离开，他的视线徐徐扫过房间摆设。
书房不大，但东西齐全，里间的书架上书卷塞得满满，临窗处放着一张书案，上面散落着许多纸张。
裴徵粗粗扫过，书案上都是些日常文书，并没有有用的线索，他收回视线，正准备探查其他地方，余光忽然落在一侧的茶具。
清透的茶水，上面还漂浮着几片舒展的茶叶，指腹轻触，入手余温。
黑水堂发生了什么？
裴徵心里忽然升起一丝荒谬感，他应邀而来，没等到邀请他来的人不说，本想进来查探情报，可整个黑水堂却像是从人间蒸发了一般，只留下了一座空荡的庭院。
就好像整个黑水堂提前得知了消息，连夜撤离了一般。
可若是如此，泄露信息的会是谁？
正沉思间，裴徵忽然听到细微的声音从书架后面传来。
随后，原本平平无奇的书架向两旁徐徐移开，露出后面隐藏的地道。
地道里烛火昏暗，瞧不真切，只隐约可见一道修长的身影缓步走来，烛火跳跃间，将他笼罩在阴影里。
裴徵眼神一凛，敌我难明，索性先发制人，念头一闪，心中决断已定。长剑铿然出鞘，内力灌注其上，寒芒暴涨，他身形骤起，剑锋直指书架后的暗影。
只听“铮”的一声清响，那人随意抬手，手中物件不偏不倚格在剑尖之上，裴徵手腕一翻，剑势陡变，剑光如芒交错落下。
散开的剑气扑灭烛火，室内瞬间陷入黑暗，两人登时止手，相对半晌，双双破窗而出，落在庭院之中。
裴徵再出手便无顾及，剑势陡然凌厉，直取要害，然对方身法诡谲莫测，令他招招落空。
他手腕微抖，分出两道剑气掩人耳目，而后执剑自剑气之后追袭而去。
只见那人身影错落，身体腾空，如同闲庭散步般躲过攻势，落下那瞬，正好点在他的剑尖上，借力腾跃，身形如落花般飘然落在枝叶上，枝丫纹丝不动。
好轻功。裴徵暗暗心惊，这一手功夫显然到了踏雪无痕的境界。
他抬眸望去，那人立在枝丫上，月白衣摆随风而舞，此刻也微微垂首，露出一张如玉般温润的面庞。
眉色如墨，其目濯濯如春月柳，唇若含丹，手持白玉折扇，身着月白衣衫，衬得他长身玉立，清雅如玉树临风。
月色恰好落下，为他镀上了一层银白月辉。
矜贵又不失温润，仿佛尘世难扰。
饶是见惯了美人的裴徵也被这张脸惊得瞬间失神，随后，他看见对方腰间悬挂的一枚刻有山岳轮廓的青色玉佩。
上面刻有篆体“武林盟”三个字。
裴徵瞳孔微缩，不再迟疑，上前抱剑执礼：“裴徵见过摄令使。”
他此刻心中也是有些惊讶，信上只说会有人与他同往，可却不曾想到，竟然是摄令使。
早在裴徵从贺林手中救下那群少女之后，他就安排人着手调查黑水堂一事，只是后来被谢云舒扣留，所以一直不曾处理此事，直到前段时间谢云舒和殷明曜双双受伤。
据南离山庄的探子所查，黑水堂这些年披着侠义的外壳，清誉如雪，实际却是一群披着人皮的豺狼，拐带少女不过冰山一角，更多的罪证写满了十几张纸，罄竹难书。
所以裴徵在几番思虑之后，便将黑水堂的罪证递交给武林盟。
都说江湖事江湖了，朝廷不管江湖，故而江湖设有武林盟，主管江湖事。摄令使，地位仅次于武林盟主，却是实实在在握着武林盟的实权。
眼前这一位，便是新一任的摄令使，祝清玉。
祝清玉微微颔首，“唰”地一下展开折扇，悠悠摇晃，笑着道：“初次见面，裴少主的大礼让人盛情难却啊。”
“方才不知是摄令使，多有得罪，还请海涵。”裴徵再次一礼，祝清玉从枝梢上轻身落下，合扇搭在裴徵腕下，示意免礼。
“武林盟收到你的消息之后，我正好有要事来此地，便顺路过来瞧一瞧。”祝清玉晃着扇子，“我比你早到半刻，来的时候这里就已经人去楼空了。”
“会不会是此次计划被泄露了？”裴徵问道。
祝清玉沉吟半晌，摇头：“早在得到你的信件之后，我便安排附近的人暗中监视，黑水堂三百余口人，想要前无声息的离开，绝无可能。”
裴徵有些失望，又想到方才见祝清玉从密道上来：“密室可有何发现？”
祝清玉摇着扇子的手微微一顿：“你下去一看便知。”
暗道狭窄，仅容一人通过，祝清玉在前。两侧的石壁上，每隔五步嵌铜盏油灯，一路蜿蜒下行，还算明亮。
越往下，空气中难以言喻的气味渐渐浓郁起来，像是肉质腐烂之后的气息，还带着丝丝血腥气。
等两人踏在最后一阶石梯上，裴徵被眼前的一幕晃了神，一眼望去，数十间铁栅栏铸就的牢房森然排列。
“这里之前关了不少人。”祝清玉道，他指了指一处，那里的地面上被血色浸染，许是时间久了，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深褐色，像是血水流入地面里。
而在那深色血迹上方，悬着半截断裂的麻绳，绳结处还在不断滴血。
“在我们来之前，这里还有人被关押着，但是现在，跟上面一样，全部消失了。”
两人又在暗室查探了会儿，没有发现其他的线索，就顺着楼梯原路返回。
离开了暗室，站在庭院里，裴徵深吸了口新鲜的空气，暗室那股难闻的味道始终在他的鼻尖徘徊，他深吸了口气，正欲说些什么，就见祝清玉仰头望了望天。
“时间应该差不多了。”祝清玉猝不及防开口。
“什么？”
裴徵还没反应过来，就被祝清玉拎着领口提了起来。
祝清玉踏着屋顶瓦片，在屋顶上腾挪，每一步落下，脚下的瓦片都完好无损。
裴徵只能看见四周因飞速后退而模糊的景象，他甚至连自己在往那个方向而去都不知道。
等他的双脚再次踩在地面上，脚下一个踉跄，差点踩空摔倒在地。
“我们到了。”祝清玉的声音在他耳旁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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