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话音落地,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暴雨击打藤蔓的声响滑入缝隙,在狭小的屏障内漫开压抑的潮湿。
然而下一秒,却见云棣姜轻声笑笑,稍稍向后靠上缠绕的植株,不徐不疾道:
“也对,是我考虑不周了。若不展示些诚意,怎么对得起诸位的‘盟友’二字呢?”
说着,她抽出发丝间斜插的钢笔,扬手抛向绪蛰:
“那么,这枚信物,足够成为我身份的担保吗?”
绪蛰向前伸出手,凭空而起的寒风接住极速旋转的钢笔,慢悠悠降落在他掌心。他用指腹抹去笔身攀附的白霜,看也不看便抬起头:
“阁下……是□□的特别顾问?”
钢笔本身并没有什么玄机,特殊的是笔夹上阴刻的纹路。细密交织的网脉勾成书页般的符号,藏起一串隐晦的代码——
W.G.Ray.
那是□□现任部长加密后的姓名缩写,联邦各部对内心照不宣的身份证明。
“能认出这个符号,看来我也不必向阁下索要身份了。早闻异常调查部的现任部长洞察能力非凡,今日得见,的确如此。”
云棣姜勾了勾嘴角,细小藤蔓破土而出,自绪蛰手中卷走那支钢笔,献宝似地送还主人。
“至于我为什么会来到这里……那便说来话长了。”
她将钢笔插回随手挽的发髻,语带回忆道:
“一个月前,□□偶然得到了一本很有意思的小书。书中记载,在第六区中心,曾经坐落着烛江的第一座神殿。”
此言一出,绪蛰眸光微凝,蹙眉道:
“若我没记错的话,据国史所述,烛江的第一座神殿应该建于主城吧?怎么莫名其妙又跑出座【第一神殿】了?”
云棣姜摇了摇头,缓声道:
“主城的第一神殿只是第一座【秩序】神殿,而那座神殿,才是烛江真正的【第一座神殿】。按书中所言,那里供奉着在秩序之神诞生前便已降临,却无人知晓名讳的神明。”
停顿片刻,她抬起头,目光一一点过对面神色各异的三人,沉声道:
“我便是为证实这一记载的真伪而来。”
“那么,云小姐得到想要的真相了吗?”
檀澜收剑入鞘,抬眼看向云棣姜,笑容诚挚得一如既往:
“恕我直言,黑林的面积可不小,云小姐孤身一人,想找到一座线索微渺、年代不明的神殿,难度恐怕有些大吧?”
云棣姜配合地露出头疼的微笑,拍了拍身畔高大的藤蔓:
“是啊,这座森林的面积和脾气一样惊人。我家孩子在这二十天里几乎快把边缘地带找遍了,可惜线索依旧寥寥。不过……”
她话音未落,忽听上方传来一阵异响,雷鸣中似乎隐约混杂了些许模糊人声,被暴雨撕得支离破碎,但依旧能听出,那是——
“绪蛰大人!”
“转移阵的面积可以缩小,务必保证民众安全,和医疗部的对接误差不能小于三个能量单位。黑林内情况不明,下一次干扰随时可能到来,大家抓紧时间!”
“是!”
照明阵的光芒打破了黑林亘古不变的死寂,青年男人抹开面上汹涌的雨水,将随行下属一一安排到位,这才匆匆赶至绪蛰面前,摘下手套行礼道:
“君官城异常调查分部分部长林赴仪,见过绪蛰大人。”
“嗯。繁文缛节就免了,优先安置民众,其他问题等回城后再确认也不迟。”
绪蛰随意点了点头,抬眼看向上空,悬浮的赤红法阵轻缓律动,在雨幕中竟有种怪诞的和谐。
“第六区现在还有能够绘制大型仪阵的制阵师吗?”
“临时从第八区借调的,那里曾是制阵师总部,人才储备相对充裕。”
林赴仪语速飞快地回答了绪蛰的问题,迟疑几秒后复又道:
“对了,绪蛰大人。关于那四位……”
“林赴……分部长!这边需要您帮个忙!”
他话音未落,身后不知从哪冒出一位分部成员,二话不说拽着林赴仪的领子就要走。
那人的余光扫过绪蛰,愣了几秒才想起对方的身份,嘴里的话生生折了几个音调,又紧急扯开尴尬的礼节性笑容行了一礼,这才押着自家部长冲进黑暗。
这通行云流水的操作看得一旁的绪蛰叹为观止,难免又想起昨天险些把自己打包扔进医疗部的邵衍,不由感慨异常调查部上下的工作风气还真是一脉相承。
当然,这感慨没能持续多久,因为很快,属于他的“问题”也找上了门:
“绪蛰大人。”
栗南璇悄然行至绪蛰面前,长长的刘海被雨水打湿,顺着她的眼尾流下,像两道漆黑的泪痕:
“我……我想……”
“在你向我提交辞呈前,能不能先回答我几个问题?”
绪蛰抬手打了个响指,冰霜弥漫,挡去栗南璇头顶的暴雨。在对方怔愣的面色中,他低声笑笑,无奈道:
“看起来,我猜对了?”
“……”
栗南璇没有回应,依旧笔直地扎在原地,像棵沉默的小树。
见她一副打定主意不开口的模样,绪蛰轻叹一声,自顾自道:
“你口中那位干扰阵的绘制者,应该是军部君官城分部第三支队的支队长,曾经声名在外的制阵师——江昭女士吧?”
冰霜隔绝了外界轰鸣的雷声,也将栗南璇呼吸间那显而易见的停顿清晰地送进了绪蛰耳中。
他没再开口,很有耐心地等待片刻,终于听见了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
“您……是怎么知道的?她的档案,应该已经被……”
“江前辈的布阵天赋联邦上下皆知,她提出的空间阵至今鲜有人能破解。”
绪蛰接住栗南璇的目光,轻声道:
“第六区的制阵师传承衰落已久,但在此地长大的你对仪阵的了解却远超常人,我不认为这只是一个巧合。”
……毕竟总不能说他是觉得干扰阵这名字耳熟,趁信号恢复紧急走后门找人帮忙查的吧。堂堂异常调查部长,干出这种事也太有违原则了。
思及此处,绪蛰轻咳一声,任凭心虚在脑内山呼海啸,面上却是不显半分:
“所以……你会来到黑林,也是为了她吗?”
林赴仪调来的帮手是位经验老道的制阵师,难得被委以重任,自是摩拳擦掌斗志昂扬,即便随手画出的照明阵都威力不俗,辉光足可辐照半座君官城。
此刻在这漆黑的森林中,魔力充裕的照明阵更是大显身手,不但把异常调查分部的工作范围照得一览无余,甚至连几十米外的藤蔓屏障也没放过。
沐浴在亮如白昼的灯光里,沉默更显得尴尬而突兀。所幸在场二人都对此毫不在意……
至少表面看来如此。
檀澜依旧八风不动地坐在原位,擦完了佩剑又开始擦拭剑穗,鎏金挂饰叮叮当当闪出破碎的光,在空了大半的屏障下格外晃眼。
对面的云棣姜盯着那串剑穗看了许久,终于缓缓开了口:
“异常调查分部已经开始工作了,檀澜调查员怎么不去协助一二呢?”
“那边有两位部长坐镇,自然不需要我跑去添乱。将□□远道而来的特别顾问晾在一旁可不是第六区的待客之道,更何况,这位顾问小姐应该还有话要问我吧?”
檀澜停下动作,迎向云棣姜探究的视线,微笑道:
“现在没有别人,云小姐也不必过多考虑语言的艺术了。有什么问题,但说无妨。”
“我倒是觉得,一直话里有话的不是我,反而是檀【神使】……才对吧?”
云棣姜转了转手腕,接住自上掉落的一片树叶,在指尖把玩片刻,悠悠开了口:
“看起来,神使阁下似乎并不惊讶?”
“有什么好惊讶的?且不说这身太阳纹简直把【秩序神使】几个字刻在我脸上,即便我真的有心要瞒,难道就能瞒得过云小姐吗?想必这第六区内所有神殿的神使信息,早就在小姐掌握之中了吧。”
檀澜不以为意地笑笑,黑衫上的金色暗纹随之闪过一瞬微光:
“所以,云小姐不如把精力放在更重要的议题上,比如——
打算怎么说服我领你去那座神殿?”
“……”
云棣姜不动声色地抬起眼,接住檀澜含笑的目光,半晌后,终于慢悠悠开了口:
“和檀神使讲话还真是费神啊……我有点想念那个姓栗的小姑娘了。”
停顿片刻,她半真半假地叹了口气,轻笑道:
“也罢。神使阁下既然都将我的请求摆上明面,恐怕也已经想好等价交换的条件了吧。不如直接说来听听?”
檀澜眨了眨眼,笑容不浅反深:
“我倒是觉得,和云小姐讲话当真轻松了不少。不必担心,我的要求很简单:一个问题和一次援手,绝对不会违背小姐的任何原则,如何?”
“神使阁下,【简单】可不是这么定义的。”
云棣姜倾斜掌心,目光追着叶片飘落在地,这才抬头看向檀澜,半是无奈半是妥协道:
“回答个问题倒也罢了,我不过一介文职人员,又能为阁下提供什么帮助呢?”
“烛江有句古话,【因缘千里,终有一见】。就算现在用不上,有这个条件在,待此事尘埃落定,我们也不至成为陌路。未来之事不可知,多一位盟友总比多一位敌人好,不是吗?”
檀澜将佩剑挂回身侧,掀开重重叠叠的藤蔓,迈步而出时微微一顿,偏头看向云棣姜:
“问题稍后自会有人来问。但为了避免误会,有件事,或许还是该解释一下。
那两个要求,不是给云小姐领路的条件,而是不去追究小姐为什么要找到那座神殿的条件。
这样,应该算是真正的【等价交换】了吧?”
“……”
云棣姜微微挑眉,不动声色地向后倾了倾身,待檀澜的身影消失于雨幕,方才轻声笑道:
“原来如此。”
“看起来,这趟第六区,我还真是来对了呢。”
……
“小璇,你看到了吗?”
“这是神迹啊,是神明大人赐予我们的奇迹啊!”
“嘘,不要哭,你仔细听。在祂身边,我们都能找到最好的归宿,最终的安宁。”
“听见了吗?是爸爸!爸爸在和我们打招呼呢!”
“来,不要害怕,和我一起去见祂吧。”
……
“我出生那年,父亲因公殉职,自那之后,她的精神就出了问题,开始信仰异教传说里那位有求必应的邪神。
幼时的我对此一无所知,满心以为家中秘密祭祀的是秩序之神,还常常缠着她讲些【神明大人】的典故传说。”
雨幕之下,栗南璇斜靠着背后的高大乔木,嗓音被寒气镀上一层薄薄的霜:
“直到九年前,她在我参加军校的入学考试时失踪,所有线索……都指向黑林。
当时,军部分部几乎翻遍了整座森林,还是没有找到她。”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一阵近乎哽咽的叹息里:
“但……我总觉得,以她的能力,或许还能……”
“……”
绪蛰默默移开目光,看向前方接连亮起的传送仪阵,缓缓道:
“所以你那些年才一直留在第六区基层吗?”
“……嗯。”
沉默片刻,栗南璇的声音再度飘来,因沙哑而稍显失真:
“加入军部后,我常常前往黑林,有时甚至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找什么,又想要找到什么。
这样的日子过去了大概三年,后来……我遇见了檀神使。”
“檀澜?”
绪蛰动作一顿,属实没想到里面居然还有这位的事。栗南璇似乎早已料到他的反应,闻言轻笑着摇头道:
“我和神使阁下也仅有那一面之缘,大概他已经忘记了。”
“……”
绪蛰听出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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