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至今日,绪蛰依旧清晰地记得第六区沦陷的那天。
他记得那片噩梦般的火海,记得被绝望和恐惧撕碎的尖叫,记得血肉烧焦的臭味,记得传送中枢强制启动时疯狂闪烁的红光,还记得——
当他站在君官城的废墟之上,遥遥望向远方自诞生以来第一次被完全点亮的庞大森林,脑海内翻滚的、近乎将他吞噬的念头:
化身太阳的女神大人,也曾体会过这般烈焰灼烧的痛苦吗?
之后的印象反倒有些模糊,他不记得火焰何时熄灭,不记得有多少人在灰烬里哭嚎,不记得军部的支援队救出了多少生命,不记得医疗部报废了多少个救援舱,又合上了多少永不瞑目的眼……
刻在那片火海里的最后一段画面,是漫天飘洒的大雨里,檀澜被火焰染红的视线:
“停手吧,绪蛰。”
“已经没有意义了。”
已经没有意义了。
“我们到了。”
檀澜用剑尖扫开掉落的碎枝落叶,俯身从地上拾起什么,看向背后沉默的人:
“……绪蛰?你还好吧?”
“没事。”
绪蛰揉了把脸,将反胃感与疼痛一并捻碎在指尖,这才接过檀澜递来的物什,隔着领航灯朦胧的光线端详片刻,微微蹙起眉:
“这是什么?”
躺在他掌心的是一小截枯黑硬物,约拇指粗细,触感类似烧焦植物遗留的残骸。
火焰的气息漫入鼻腔,绪蛰像被烫到般猛地甩开手,回过神后,又略带尴尬地低头欲寻:
“抱歉,我……”
“无妨,大概只是仪式需要的绘制工具,丢了就丢了吧。”
檀澜收剑入鞘,拦住绪蛰的动作,顺手摘下立在他肩头的领航灯,将光柱扫向身后:
“先看看这个。”
绪蛰循着光芒引导的方向望去,落入眼中的是一片空地。这在黑林内相当罕见,毕竟此地的所有植物几乎都在拼尽全力扩张领土。
空地中心的裸露岩石上涂抹着浓郁暗色,凌乱线条与图形参差交错,看不出走势规律。
即便如此,他依旧认出了中心的符号,庞大、怪异、扭曲,如其描绘的存在一般混乱——
那是邪神的图腾。
虽然狂信徒坚称它象征邪神的本体,变化莫测又喜怒无常的魔物巨龙,但绪蛰只觉得那东西更像暴晒七天后又被泡涨的腐烂蚯蚓。
“这是……仪阵?”
对烛江人来说,仪阵曾是神明信仰外最重要的概念之一。
顾名思义,它是一种用于仪式的法阵,通过绘制特定图案并向其中注入魔力,可实现传送、召唤、防护等多种功能。
在科技尚未发展的过去,烛江的物资运输、人员往来和城邦驻守几乎都需要依靠仪阵的力量。
绪蛰隐约记得,多年前似乎还有着专门从事仪阵绘制的【制阵师】存在,但随着时代发展,这一职业早已退出历史舞台,成为某种类似文化遗产的标志。不过……
他调亮领航灯的光芒,注视着脚下几乎覆盖整片空地的古怪图案,喃喃道:
“我还是第一次看到……以邪神为阵眼的仪阵。”
阵眼是仪阵的基础,用于贮存供给仪阵正常运转的魔力。
由于功能简单,它对绘制者的要求极低,只需一个完整图形即可生效。
但不知是不是受烛江深厚的信仰文化熏陶,又或者单纯只为追求美感,老一辈制阵师大多会以神明的图腾作为阵眼,其中出现比例最高的自然是象征秩序之神的太阳。
虽然绪蛰确定阵眼的图案不会对仪阵功能产生任何影响,但此刻与灭世神的图腾狭路相逢还是让他百感交集,费了大半心神才控制住自己不要一脚踩上去再用力碾两下。
“你觉得,这个仪阵有什么作用?”
待情绪稍稍平复,绪蛰在岩石前蹲下,一边在脑内回忆曾学过的仪阵阵型,一边用领航灯的扫描功能录下完整图案。
檀澜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站定,端详着飞舞的线条,坦诚道:
“我只能看出这位的画技有待提高。”
“……”
绪蛰递给他一个无奈的眼神,起身拍去衣角的灰尘草叶,若有所思道:
“图案笔触连贯,线条均匀,几乎没有停顿或犹豫,绘制者的技术好坏姑且不论,至少对仪阵和邪神信仰非常了解。你见过画它的人吗?”
“没有。”
檀澜的目光依旧凝固于阵眼中心,闻言微微敛眸,轻笑道:
“若我能见到对方,也不必劳烦绪部长在休息时间跑来这里加班了。不过……”
他停顿片刻,似是在斟酌合适的措辞,半晌才缓缓开口:
“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引发这次人员失踪的似乎不像普通异教徒。”
“黑林不是最近才获得邪神眷属青睐,过去盘踞于此的乌合之众没有上千也有几百,都不过兴风作浪一时,成不了太大气候。
但这次的不一样。
他们发展信众的方式很隐蔽,会频繁变更活动区域,懂得掩盖痕迹,内部还拥有至少一名高阶制阵师,绝非一般的异教团体。另外,我总觉得……
他们似乎正在尝试触碰一些……非常危险的禁忌。”
“……”
某种程度上说,你的直觉倒是相当准确。
绪蛰无声叹了口气,回应在舌尖滚动一圈,终究还是坠回心底。
时至今日,其实他依旧不知道那群狂信徒究竟是用什么方式完成了召唤仪式。
毕竟,为监管作为邪神信仰发源地、烛江第一禁区的黑林,联邦早在几十年前便率领各部于此铺设了上百个功能各异的仪阵,从预警监测到护林防火无一不全,并花费高额代价定期维护更新。
踏入黑林时,他还亲自检查过这些仪阵,没有发现任何问题。
可以说,只要不是邪神亲至,即便全烛江人一起放火,都绝无可能烧毁黑林半片叶子。
但那群狂信徒偏偏做到了,甚至还成功借由那场匪夷所思的大火召唤了邪神的神迹。
现在想来,那个神迹……
恐怕才是动摇烛江根基的第一道裂痕。
旧日的血色漫入脑海,绪蛰活动双手,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缓缓道:
“要赌一把吗?”
“什么?”
檀澜抬眼看来,似乎猜到了绪蛰想做什么,面色瞬息凝滞:
“等等、你不会是打算……?”
绪蛰冲他笑笑,掌心泛起微弱的蓝色光芒:
“启动这个仪阵,看看他们的计划究竟是什么。运气好的话,没准还能钓来几个异教徒。放心,现在它还不够完整,无论出来的是什么东西,我都有把握将牠原封不动送回去。”
“你认真的?”
檀澜瞳孔骤缩,一把握住绪蛰跃跃欲试的手腕,身侧佩剑仿佛感知到主人的情绪,晃出一连串焦急的细碎流光:
“几年不见,你怎么还染上赌瘾了?再说这根本不是能拿来赌的东西吧?万一……!”
咔嚓。
几不可闻的细响自声音的空隙滑入,两人的目光同时一沉,齐齐看向身后黑暗,不约而同收敛了气息:
“听见了吗?”
“有人来了。”
临近午夜,本就阴沉的天色愈发昏暗,似有一场暴雨正在云层酝酿。
黑林深处,不该出现的光源明灭起伏,像来自深海的幽暗陷阱。
枝条断裂的清脆声响由远及近,短暂消失在空地中心,古怪的窸窣低语随之出现,如空气大口咀嚼时间。
未等它满足食欲,断裂声再度支配寂静,这次似乎重了几分,又自近向远,消失在昏惑深处。
待领航灯的余光融入夜色,绪蛰从枝叶间探出身,无声跃回地面。
不堪重负的泥土呻吟着缓慢下陷,在他面前暴露出大大小小狰狞的空洞。
原先画在岩石上、落在草叶间的图案与它们的载体一并消失,仿佛一场时隔不久的噩梦。
绪蛰轻啧一声,用靴尖拨开滑动的沙土,低头检查一片狼藉的空地。
灯光适时自上降落,携来檀澜的声音:
“好精准的控制力,不愧是主城派来的人才。她也是来这里调查的吗?”
“……我不知道。”
绪蛰摇了摇头,看向灯光消失之处,面色微冷:
“跟上去看看。”
……
“你听见了吗,宝贝?”
别再去想了。
“这是神明大人赐予我们的、独一无二的奇迹。”
那不是真的。
“祂的旨意已经降临,我们将拥有至高之荣耀!”
闭上你的嘴。
“和我一起去见祂吧。”
……
开什么玩笑。
掌心传来的剧痛穿透神经,将她从狂乱的思绪中唤醒。
栗南璇垂下眼,看向自己攥紧的双手。
打磨光滑的指甲深深嵌入皮肤,楔出道道殷色,正如此刻沸腾在她四肢百骸的火焰。
专注于当下。
你可以做到。
放松。
她调动起全部意志,将弯曲的手指一根根掰直,像个不专业的傀儡师。
神经中枢串联成道道丝线,牵动目光落向外套内的夹层,针管在领航灯的光线里泛着诱惑的银蓝,告别苦痛的最终答案。
还不是时候。
她收回目光,深深吸了口气,将夜色吞进肺里,冷却过载的心跳。
多年不见,黑林依旧如记忆中那般压抑,像蔑视一切的巨兽,弹指即可碾碎误入其中的蝼蚁。
脚下草叶窸窣作响,领航灯的光芒随呼吸微微战栗,栗南璇摇了摇头,寒意再度泛上指尖。
要加快速度了。
“又停下了。”
不远处的树梢上,檀澜用剑柄拨开碎叶,看向身畔沉默的绪蛰:
“还要继续跟吗?她看起来像是迷路了。”
绪蛰专注地凝视栗南璇跌跌撞撞的背影,闻言低声道:
“她可是第六区出身,什么情况下才会迷路到黑林深处?”
檀澜耸了耸肩,偏头躲开迎面扫来的枝条:
“可能性是很低,但也不是完全没有吧?比如一时兴起,想看看黑林的生态环境是不是改善了,顺便打头熊回去加个餐之类的?”
“再顺便特意发动能力,帮粗心大意的异教徒毁灭下证据吗?”
绪蛰轻笑一声,迈步跃入叶丛,檀澜追上他的脚步,无奈道:
“但我们也不能一直这么跟着吧?再往前就要进决渎山了,那里的树可没这么好爬。”
决渎山?
熟悉的名字坠入记忆,绪蛰条件反射地看向手环,旋即才想起信号干扰,视线行至半途又硬生生掉了个头,打向前方深林:
“那不是在第八区边界吗?我们已经快走出黑林了?”
“是啊,你这位队员不愧是军部出身,身体素质着实好得令人钦佩。”
檀澜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失笑道:
“这片林区连我都很少来,会遇到什么可说不准。就算她真的和异教徒沆瀣一气,我们也得将主动权把握在自己手里吧?”
“先说好,我真的很不擅长打架,万一撞进人家的大本营,绪部长可要做好带着拖油瓶逃跑的准备。”
“……彼此彼此。”
绪蛰瞥了一眼他手中蓄势待发的长剑,无言地收回目光。
抛开那个疑似销毁证据的行为,檀澜的话其实不无道理。
虽然他对栗南璇了解不多,但对方身在军部,常年奔波各地执行任务,理论上应该没有时间参与第六区的异教活动才……
等一下。
细小的异样感扎入神经,像落进海面的一片雪花。
绪蛰瞳孔微缩,心底突然泛起些许没来由的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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