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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 第57章

小瓶端着托盘从厨房回来,她一脚踏进院门,就觉得哪里不对。

大小姐房门虚掩着,透出一线暖黄的烛光。大小姐在书房时不许人打扰,她方才就是趁这空档去厨房端宵夜,而她记得离开时把门关得很好。

她心里“咯噔”一下,大小姐房间有人。

小瓶把脚步放到最轻,贴着墙根挪到门边,伸出一根手指,悄悄将门缝推大了些。

烛火跳了一下,映出房内的情景。

大小姐沐浴完穿一件轻薄罗裙,半干的长发铺了满肩,正坐在书桌上。书桌前站着一个男人,青色外袍,身量极高,背对着门,正微微俯身,似乎在低头跟大小姐说着什么东西。

小瓶的瞳孔猛地缩紧。

那个男人她认识,全王氏一族上下没有人不认识,那是王锦绣,大小姐的小叔叔。

她虽然没有亲眼看见,但她听说过那天的场面,王锦绣闯到大爷屋里割了他的舌头。大爷满嘴是血,一个字也说不出,而王锦绣坐在椅子上,手里握着一碗茶水,脸色平静得比白水还淡。

王锦绣伤了大爷还不够,过来对大小姐下毒手了。

小瓶的后背瞬间出了一层薄汗。她猛地推开门,一步跨进去,托盘在手里微微发颤,碗盏磕出细碎的响声。

“大小姐!”她的声音比预想中更尖,带着压抑不住的紧张。

王元瑶被她的动静吓了一跳,头从王锦绣身后探出来,“小瓶?你做什么——”

衣裳领子低,漏出王元瑶脖子上那一圈青紫指印,这个房间里只有王锦绣,显然是王锦绣掐的。

小瓶没说话,眼睛死死盯着长桌边那个缓缓直起腰、转过脸来的男人。王锦绣的面容在烛火下露出来,眼尾微挑,像是打量一只突然闯入的飞蛾般,朝她瞥了一眼。

就那一眼,小瓶的膝盖软了一瞬,可她咬紧了后槽牙,硬撑着把托盘搁在旁边的矮案上,然后张开双臂,挡在了王元瑶和王锦绣之间。

“家、家主......”她咽了口唾沫,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抖,“大小姐该歇息了,家主、家主深夜在此,恐怕不妥。”

王锦绣收回目光,语气淡淡,“王元瑶,你有哪里不妥?你不是挺舒服的吗?”

小瓶听在耳里,只觉得王锦绣在威胁王元瑶,“家主要是没别的事,就请您出去,我要伺候大小姐歇下了。”

“家主,大爷是大爷,大小姐是大小姐,大爷做的事情大小姐什么都不知道。大小姐怎么说都是家主的侄女,大小姐若有冒犯家主的地方,请家主多担待。”

“家主若再往前一步,我就喊人了,到时候隔壁院子的人会听得见,整个王氏一族的人也会听见。”

王锦绣侧了一下头,王元瑶见过他这种表情,那是他不耐烦的标志。王元瑶开口胡扯,“小瓶你想什么呢?小叔叔是来给我送药的,又不是来割我舌头。”

小瓶愣住,“药?”

“嗯,药,那种会让人舒服的药,我没用过。”

小瓶狐疑地回头看了大小姐一眼,又转回去防备地瞪着王锦绣,“大小姐,我觉得这药换掉比较好。”

“我也是这么想,一找到更舒服的,我就换掉。”

王锦绣脸上没什么表情,袖中的手却似乎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忍住了。最终他只垂下眼,转身朝门口走去。

经过小瓶身边时,他停了半步。

小瓶整个人绷成了一块石板,连呼吸都屏住。

“让她把头发擦干。”王锦绣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然后迈步出了门槛,青色的袍角消失在夜色里。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

小瓶僵在原地三息,才猛地吐出一口浊气,整个人软下来,扶住了榻沿。

小瓶拿起干帕子,绕到长桌后给大小姐擦起头发来。她手还有点抖,一下一下地捋着那捧乌黑的湿发,心里默默记下,下次一定要把院门锁死。

“小瓶,我要出门一趟。”王元瑶突然开口。

“大小姐要去哪儿?”

“沈氏一族,父亲死在那里,我得去看一看。”

小瓶沉默了一下,身子往她脖颈边缩了缩,“那你去吧,不过我得跟着,你一个人我不放心。”

“不行,你得留在家里,”王元瑶说,“因为小叔叔会来找我。”

小瓶沉默片刻,“你是怕家主跟着?”

“不止是跟着,”王元瑶转过脸,露出一个极淡的笑,“我要你拖住小叔叔。”

“我?我怎么拖?”小瓶的声音高了几度。

“你办法多得很。上次你不是用幻术让馄饨摊老妇家的鸡说了三天人话?那老妇现在见鸡就躲。”

“那是意外!”小瓶急了,“我不过想试试新学的……”

“那就再来一次意外,”王元瑶打断她,“小叔叔疑心很重,你随便弄个动静出来,他准能追着你跑上一天。”

一天,够她干很多事情了。

第二天天没亮,王元瑶便离开王氏一族。御剑飞行数里后,远处山雾散去,沈氏一族的青瓦白墙在晨光中若隐若现,像一幅古朴的画。

沈氏一族专擅煅烧瓷器,烧废的瓷器都被送往西南角的瓷镇,瓷镇也是沈氏一族统辖区域内最偏远的小镇。

王明德便是死在瓷镇。

傍晚,王元瑶踏进瓷镇,瓷镇比她想象中大些,青石板路两侧全是烧瓷的铺子,路边有此起彼伏的叫卖声,烟火气很足。

王元瑶挑了瓷镇最好的客栈,二楼临街的雅座视野最好,能望见整条长街。

她点了三菜一汤,一碟刚烤出来的桃花酥。王元瑶吃得不快,一边用筷子拨弄碗里的米粒,一边百无聊赖地看着长街上的行人。

桃花酥刚送到唇边,长街突然起了一阵骚动。

王元瑶探头望去,只见街角转出一队人来,打头的是两个披麻戴孝的男子,手里举着白纸糊的引魂幡,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后面跟着七、八个抬棺的壮汉,肩膀上扛着一口漆黑的棺材,走得一步三晃,瞧着就吃力。

“哟,出殡呢,”王元瑶放下桃花酥,兴致勃勃地趴在栏杆上看,“这棺材里装了金子不成,沉得抬杠都弯了。”

她身后上菜的小二刚把一盘菜搁到桌上,闻言手一顿,脸上表情有些复杂,“姑娘是外地来的吧。”

王元瑶点了点头。

小二张了张嘴,正要开口,楼下便传来一声闷响。

王元瑶立刻扭回头,只见那口黑漆棺材的底部木板从中间裂开,里头的东西“咚”地砸在地上,将青石板磕出一个豁口。

棺材裂开的断口处,露出里面的情形。

那棺材里躺着一具中年男子尸体,尸体之上,一具通体雪白的瓷人正紧紧贴着他,瓷人鼻尖对他的鼻尖,瓷人胸口贴着他的胸口,瓷人膝盖与他的膝盖交缠在一起,像是两股拧紧的麻绳。

这场景透着一股令人头皮发麻的诡异。

街上的人倒是习以为常,脸上没有半分异色。壮汉们则招了招手上前,合力将瓷人与中年男人尸体又塞了回去,然后不紧不慢扛着棺材离开。

王元瑶收回目光,转头看向身后的小二,“你们这儿的殡葬习俗倒是挺独特,还给尸体配一个瓷人,配就配吧,怎么弄出这么个羞耻的姿势。”

“姑娘莫要开玩笑,这哪是什么习俗,那中年男人是妒人瓷杀的!”小二说,“中年男人前天夜里倒霉撞上了妒人瓷,第二日一早发现时就这样了。”

“棺材是硬塞进去的,死人和妒人瓷缠绕得太紧,压根分不开,只能整块儿往里搁。可那妒人瓷邪性,都死了还在发沉,把棺材板都压裂了。”

王元瑶放下筷子,拖了把椅子叫小二坐下,“你慢慢说,什么叫‘妒人瓷杀的’?”

“姑娘是外来的不知道,我们这沈氏一族瓷镇,每月初一和十五,夜里不许出门。因为这两日,镇东头那座废窑里的妒人瓷就会醒过来,满街找人。”

“妒人瓷白天看着跟普通瓷器没两样,可一到子时便会走动,但凡被它们搂住的人,就被缠死了。鼻子对着鼻子,胸贴着胸,膝盖缠着膝盖。”

小二咽了口唾沫,“等第二日人发现时,早就凉透了,跟妒人瓷人抱得死死地,像长在一块儿似的。”

“为什么不躲开?”王元瑶问。

“躲不开,没有人能躲开妒人瓷。”

王元瑶“啧”了一声,二指屈起轻轻点着桌子,“那沈氏一族不管?这瓷镇不是姓沈吗?”

“沈氏一族……姑娘可别在外头提这话。”

“怎么说?”

“沈氏一族家主有三子,相较于沈灼阳、沈月晓的惊才绝艳,沈星移平庸不堪,为沈氏一族所嫌恶。二十年前,沈星移被贬斥到瓷镇,沈星移好大喜功气量狭小,不允许任何人说他坏话,妒人瓷事情根本出不了瓷镇,更别说传到沈氏一族耳朵里。”

小二说到这儿猛地噤声,因为楼下传来了脚步声。

一个穿着蓝色长衫的女子走进过来,容貌清丽干净,眼如点漆,瞧见小二便皱起眉头,“青天白日的不干活,躲在这儿嚼什么舌根?”

小二一骨碌爬起来,脸上陪笑道,“易姑娘莫生气,我这就去。”

易姑娘目光扫过王元瑶,微微一怔。王元瑶今日穿了件素色衣裙,一看就价值不菲,无论打扮还是气度都与瓷镇格格不入。

易姑娘一眼就喜欢王元瑶,笑了起来,“这位姑娘面生得很,不知是哪里来的贵客?”

易姑娘眼睛生得灵动不已,每看一次都令人舍不得移开,王元瑶多看了几次,“易姑娘眼睛真好看。”

易姑娘脸带羞涩,抿着唇笑。

“路过的,”王元瑶拿起一块桃花酥喂到嘴里,“你们镇上死人殡葬习俗真少见,尸体跟妒人瓷缠在一起,一同装进棺材。”

“听说那棺材是临时打的,木料不好,这才出了岔子,”易姑娘说,“多见一见,姑娘就习惯了。”

“不了不了,这种事情没什么好习惯的。”王元瑶望向窗外,长街上的棺材已经被几个壮汉七手八脚地抬走了,“易姑娘,你们这儿妒人瓷杀人,当真每月初一十五雷打不动?”

“雷打不动。”易姑娘点头。

“今天初几?”

“十五。”

王元瑶“哦”了一声,“那我倒要看看,今天夜里,妒人瓷会不会来缠我。”

她抬头望向天空,夕阳正将半边天烧成橙红色。远处镇子尽头,数座黑黢黢的窑炉轮廓矗立在暮色中,像一头蛰伏的巨兽,沉默地等待着月出。

夜深了,王元瑶提盏灯出了门,灯笼晃晃悠悠的,照着她的影子在地上拖得老长。

长街空空荡荡,风里一股子窑灰味儿,混着点说不出的腥甜。

王元瑶往窑炉方向走,就在这时,街口那儿有个东西闪了一下。

她提高灯笼抬眼看去。

一个瓷人。

大约三尺来高,胎体雪白,釉面莹润得反光,是个女子模样,脸上带着劣质的笑。它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

小二说的妒人瓷,就是这东西?

王元瑶盯着它,走近两步。

妒人瓷依旧一动不动。

王元瑶走到妒人瓷面前,在那冰凉的釉面上弹了一下,发出“叮”一声脆响。就是普普通通的瓷器。

还是毁掉比较好吧。

王元瑶拔出剑打向妒人瓷,白色瓷片碎了一地,在月光下泛着惨白的光。

王元瑶放心了,转身欲走。可就在她移开视线的刹那,眼角余光瞥见妒人瓷又立在原处,地上的碎片也没了。

不,不是原处。

妒人瓷的位置变了,刚才还在十五步外,这会儿......似乎只有十步。

王元瑶防备地盯住它,妒人瓷站在原地,姿势没变,笑容没变。

她试着又移开视线,这次,她只转了半个头,用眼角余光去瞄。

妒人瓷确实在向着她动。妒人瓷没有腿脚交替的迈步,整个身躯像是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直挺挺地、无声无息地往前滑。眨眼间,又近了一尺。

王元瑶猛地回头盯住它,它又定住了,就像摆在铺子里的普通瓷器。

似乎只要有人盯着它,妒人瓷就不会移动位置。

王元瑶后背的汗毛全竖起来了。

王元瑶后退了一步,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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