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溪川的应鹤雪甫一踏入溪川神殿,便见几位长老神情严肃地坐在一起,发现他时又瞬间噤声。
他直觉不好,立即追问。
“叔父!你们为何要擅作主张,刺杀泠羲?”应鹤雪眸中漫上寒霜,他当即取出玉简想要联系泠羲。
但——
玉简通信需要双方交换密文,而他与泠羲的玉简都已更换。
“竹青,备好飞鱼灵舟。”应鹤雪快步往外走,向来行事淡定的人此刻已经乱了节奏。
“来不及了!”应淮川一句话将他钉在了原地。
“孩子,我们派了两批人,都没能杀掉她。但——”
但!不止有溪川会派人伏击泠羲。
即便她此刻没有圣石,曾经憎恨她的、忌惮她的都会在此刻动手。
甚至连黎山也未必想让她活着回去。
泠羲天资卓绝,哪怕失去了圣石,依旧不输他人。
可是,她终究是血肉之躯。
而时刻同步着消息的季无星就要淡定得多,他缓缓吐出一口气,笑道:“真难杀啊。”
芷画替他整理着丢了满车厢的密信和文书,一脸平静地问:“殿下,还要继续派人吗?”
季无星没再开口,他的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车璧。
芷画会意,轻手轻脚地退出车厢。
南炎已进入酷暑。
男子垂首行礼,他满头雪白发丝半束,余下银丝顺着肩背垂至腰际。
“陛下。”他的声音清透而温柔。
“无昼!”贺兰韵原本端庄的步子从踏入殿门开始加快,现出外人无从见到的娇俏姿态。
无昼伸手扶住她的胳膊,止住了王女扑向他怀中的动作,“陛下,您不该唤臣的名字。”
贺兰韵见到了人,心中欢喜,加上早就习惯了这人处处守礼的作风,只是轻哼了一声,“知道了,祭司大人。”
她接过无昼早就备下的果汁,痛饮了一大口,才问:“神殿那边是不是对泠羲动手了?”
无昼“嗯”了一声,转而又道:“但臣发现对于刺杀月主这件事上,神殿这次出现了不同的态度。”
神殿中的那群长老一向霸道专权,常年压制着少部分保守派,但这次居然是进攻派反对伏杀泠羲。
闻此言,贺兰韵若有所思,随即笑言:“那他们可是帮了泠羲一个大忙。”
*
十多年前,泠羲只是天玑学宫一名天赋出众的弟子。
晏怀宁是泠羲的同门师兄,一向对她颇为照拂。而黎湘身为黎山君主之女,无需拜师,自有名师倾囊相授。他们三人年纪相仿,便常常一起修行。
那段无忧时光如同盛夏的酸梅汤,起先解渴,让人回味。而发酵多年后,便成了又酸又臭的不可食用之物。
泠羲迈入恢弘的学宫,回忆着上次来这里是什么时候。
在她昏迷前,她就已经很少踏足此地。并非是不愿忆起往事,而是她没脸再来。
“找到人没有!”
一声怒喝,震得泠羲头顶的枝头抖动,啪嗒坠下颗金黄的果子,落到她的脚边。
果皮微裂,甜润的果香混合着泥土的气息,萦绕在她的鼻尖。
是杏子。
这棵杏树长在院内,平常无人打理,所以其中一根粗壮的枝干探出了墙。
泠羲等候在墙外,一旁的木门始终紧闭。
喊话之人坐在推椅上,他生得膀大腰圆,浑身缠满的纱布显得快要崩裂开来。他气得不轻,止不住地喘着粗气。可动作一大,便会牵动伤口,于是他每说两句,就要倒吸一口凉气。
他身前瘦小的男子抬袖拭去汗水,断断续续地答:“石兄,暮野那厮定然是躲起来了,我们不如缓两日……”
然而,他话还没说完,便被喷了满脸吐沫。
“你是说他将老子按进寒棘阵中,老子还得放他苟活两天?”
接下来是一连串的粗鄙之言,不堪入耳。
泠羲本就疲惫的身体,在这一刻头疼难忍。她按了按太阳穴,正准备让这人彻底闭嘴时——
吱呀一声,爬上青苔的木门缓缓地为久而不来的人敞开了怀抱。
师尊啊,总是嘴硬心软。
泠羲吐出一口郁气,又捏了个清洁术,才抬步跨过门槛。
先映入眼帘的是落了满地的杏子。
以前泠羲还在学宫时,决计见不到这样的“盛况”。枝头的杏子往往还没成熟,便被她与黎湘打落大半。余下的也熬不到这种熟度,不是被好奇心促使摘下尝一口就龇牙咧嘴地丢掉,便是被她们拿去泡酒。
路过浓郁的果香,再往里走,不远处的墙角是一方荷塘。
但泠羲没有再走过去,她径直踏上石阶,紧接着在檐下双膝一屈,俯身叩首,额头轻触地面,姿态恭谨至极。
“徒儿泠羲前来叩谢师尊救命之恩。”
五年前,她被人袭击重伤,坠入狱海之中。是越华不顾黎山众人的阻拦,带人闯进阴山狱海,将濒死的泠羲从阎罗殿拉了回来。
此后她重伤昏迷的五年,前去映雪居探查、刺杀的人更是数不胜数。然而有越华在,结界与禁制层层叠叠,笼罩四方,戒备森严到连一只飞虫都无法侵入。
越华座下有许多弟子,泠羲排行第九。
在她前头的师兄师姐,除了晏怀宁,其他皆是北玄十二州送来的世家子弟,早已学成回到家族。
可十年前,越华突然将离开天玑学宫的弟子全都解除了师徒关系,从那以后也不再收世家子弟为徒。
面对外界的猜测,越华什么都没有说。
泠羲隐约猜到师尊是不喜自己的徒儿追权逐利,囿于家族斗争,甚至出现同门相残。
而她,和那些师姐师兄又有何不同呢?
也许就是从那时起,泠羲越来越少出现在学宫中。
她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或许是害怕成为下一个被逐出师门的人,或许是担心在师尊脸上看到冷漠厌烦的表情。
忽而,一阵沉闷却不容忽视的声音打断了泠羲的思绪,她下意识抬眸望向主峰的方向。
声如瓮中低雷,是玄武卫出神殿的动静。
不等泠羲反应,额头倏地被什么轻敲了下,耳边只闻一句:“今日就当回天玑学宫的弟子。”
再一眨眼,周身环境骤变,脚下是随着碧波荡漾的一叶扁舟。
外面的弟子瞧不出小小一方莲池的别有洞天,纷纷被这难得一见的动静引了出来。
很快,腰间挎着长刀,左肩佩戴着玄武袖章的一行人气势汹汹而来。
“越华圣尊,请前少主泠羲前往神殿。”
他们的态度还算恭敬,毕竟泠羲刚刚杀出一条血路回到黎山,足以证明她依旧不好惹。
越华沉着一张脸,缄默不语,可她的表情与五年里每一次出现在映雪居门前的样子相同。
——想动泠羲,除非先从她手上活下来。
世人都传泠羲毫无背景,可她昏迷的这五年,黎山人人都知道了她最大的靠山是谁。
卫啸秋闻声匆匆赶来,他按下越华即将拈决的手,对着玄武卫说:“我二人随你们走一趟神殿。”
*
轻舟无需用浆,自有方向,带着泠羲朝着莲叶深处行进。
此地其实是法器形成的,进去后莲叶瞬间攀升得比人还高,遮天蔽日。
泠羲飘在无边无际的湖面上,鼻尖尽是莲花的清香,沁入心肺,一点点驱散她两天两夜未曾阖眼的疲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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