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天改命,不知好歹地和苍穹叫嚣,听起来真是让人热血沸腾,心脏和臂膀充盈着扭转乾坤的干劲。
宋柳枝自诩看淡红尘,没什么能使她露出不解和诧异,可谓是心如止水、风平浪静,那小姑娘的话还是给了她重重的当头一棒。在急火攻心的晕厥里,灵魂颤动的声音震耳欲聋,把她颓废的光阴和生命从头到尾洗涤一遍,眼看就要脱胎换骨、容光焕发。
宋柳枝年轻的时候并不信命。她和无数同辈一样,从坚硬的石缝辟出一条可供行走的山路,又把崎岖而狭窄的樵径走成万马奔腾的坦途。一想到从前种种,苦也好,痛也罢,她都竭尽全力地改变着,苦涩的心底便升起一股强烈的骄傲和自豪。
宋柳枝是个爱美的,就算她没有琳琅满目的珠宝来点缀,她也想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去争取一些讨自己欢心的事物。战乱物资匮乏,天寒地冻,棉花供不应求,身在前线的战士想把最柔软的棉袄留给支援他们的老弱妇孺,手脚龟裂的女红们希望战士能穿得更加踏实暖和,两方僵持着,谁也不肯让步。边疆大将留下来的蜀锦被翁妪一股脑送往前线,能包扎伤口的细棉布也不由分说地裹在伤员的胳膊上,剩下的粗棉虽厚实,但表面毛刺极多,走起路来摩擦皮肤,要是加上汗渍,不过几天便能搓出血丝和疹子。
这样的粗料需要经过温水浸泡,再用棒槌捶打,才能软下来一点。宋柳枝是绣娘,按理说只负责缝纫衣裳,不用做这些卖力的粗活。但等棉布到她手里,早早把自己拾掇干净、坐在缝纫机旁的宋柳枝却比谁都不舒服。捶打棉布的老翁老眼昏花,因粮食短缺,饿得前胸贴后背,哪有力气来把坚硬的布料收拾服帖?每次使上吃奶的劲儿,也只能弄的勉强合格。宋柳枝嘴上不说,心里却直翻白眼,倒不是嫌弃老翁办事不利索,而是她对自己要求严格,从不糊弄日子,经她手出去的东西也必须符合她心中的“完美”,若是糊里糊涂递出去,就像一根若有若无的刺在最软的心坎里支棱着,翻一下身便蹉跎一下,那根让她忍无可忍的刺又往里深深扎了两寸,让她痛不欲生。
所以宋柳枝开始了早起贪黑的过活,沉闷的砰砰声敲响在沉睡的天际,她力气不大,握着棒槌的手没过一会儿就酸了,她一边暗骂自己吃饱了撑的找罪受,一边又咬着牙狠狠揉搓,粗糙的纤维在雷打不动的摩挲里慢慢化开,低下昂贵的头颅,连续几个月的腰酸背疼换回了心底的舒坦。
宋柳枝比谁都勤劳,比谁都细心,缝的针线也很漂亮,偶尔会缝出京都备受欢迎的云纹绗。尽管累得头疼,几个月睡不够一个饱觉,她还是感到心满意足。她才十五岁,就被其他姐妹称为最厉害、最受欢迎的女红。
说不开心是假的,她的自尊和骄傲得到了满足,这简直能算一桩丰功伟绩了。这也是她未来敢孤身一人前往京都的信心和底气。
这些细想起来,真是恍如隔世。但宋柳枝躺在凉凉的槐树荫下,桃花眸打量着穿过树荫的阳光,飘着果香味的春风轻轻拢起她的素发,嫩绿的叶子争先恐后地落在枯槁的脸庞上......宋柳枝冷不丁地浑身一颤,她惊觉,伤疤在以惊人的速度愈合,死气沉沉的朽木之躯竟开始渗出前所未有的生命气息。她麻木的骨髓散发着奇异的凛冽,很疼,很热,朦胧又清晰,先是以一种试探性的气势缓慢铺开,再转为不由分说的张狂姿态弥漫开来,一寸寸漫上包裹心脏的骨骼。干瘪的胸腔鼓了起来,停滞的皮肉再次生长,她缓缓吐出一口气,进入鼻腔的不再是奄奄一息的死气,腐烂的果核坠入大地,春风和雨水无穷无尽地滋润着,溃烂的果心长成了枝繁叶茂的参天大树。她耳边万籁俱寂,心跳咚咚作响,山涧清流破开尘封多年的冰面,悬挂已久的红日登上最高的山峰,散布最热烈的朝阳……宋柳枝摸了一下虎口,阒然无声便在此刻归于天地,熙熙攘攘的车水马龙响彻云霄。
一切都在张牙舞爪地复苏。
红尘宽容地原谅了丧失勇气的人。
“行差踏错,将会万劫不复。”命在警告她。
“停滞不前,也将重蹈覆辙。”命在威胁她。
宋柳枝望向通往四面八方的路,命运何其公平,她重头再来,魑魅魍魉依然站在她消磨她勇气的小径,傲视群雄,随时准备再一次吞噬掉她。
人在春槐荫里,花在盛开,鸟在鸣叫,痛苦和恐惧如潮水般来,犹如潮水般褪去。
“我想再试试......我不甘心,我不信命。”宋柳枝攥着拳,虎口的茧没有消失,和心底那跟尖锐的刺一样扎着她的指腹。
“柳枝,你怎在这里,是不是太累了?”有人呼唤着她,宋柳枝抬眼望去,古怪的女孩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位眼熟的姐姐,“哎呀,我就说了嘛,你不要逼自己太狠,这畜生还懂得吃喝拉撒,人怎能不要命地干活。今儿可是正月十五,咱们今晚可以放天灯,你做好了没有?要不要我帮你,我昨儿把仙鹤缝好了,废了好大的劲儿,定能拔得头筹!”
上元佳节,天官赐福,东风夜放花千树。
战争带来贫穷、灾害和疾病,带来同胞互相残杀。大难临头,生死之际,手无寸铁之黎民,戎装裹身之猛士,钱帛如山的朱门绣户,金玉满堂的簪缨世族,终于短暂地平等了一会儿,深陷同样沉重的厄运漩涡,卷入同样残忍的不幸浪潮,眼睁睁地看着刀俎刺入彼此的胸膛,穿透薄如蝉翼的棉被和铠甲,割烂华美绝伦的龙绡和红缨,尸横遍野的土地便新添一位家丁。这样的绝望笼罩在每个人的头顶,惊恐、畏惧、哭泣、咒骂、怨恨阴魂不散地跟着他们,暴雪和狂沙也在分食着血肉,该死的都死了,能跑的也都跑了,尚且留在世间的人束手无策,原地彷徨。
天南地北,四面八方,没有钱,没有权,一条孤零零的命实在是无路可走。边疆有一处悬崖,底下有汪洋,有些人一鼓作气,投身冒着腥气和鲜血味道的海水,任凭肉身直直地坠落,嘭一声落在锋利的岩石,摔得头破血流,粉身碎骨,有些则运气好,落入尸身堆成的软山,或掉入砸出来的冰窟窿里,再茫然地、漫无目的地漂流。
那是家乡留给他们的退路,也是最后一点尊严。
可绝大多数人还是留了下来。
因为还活着。胸腔还在起伏,双腿还能行走,鲜血还在流淌,脉搏还能跳动......战争未平,国未亡,家人也未全部死去,就只能紧紧攥着微薄的希望。穷途末路,烂命一条,无所谓贫富,无所谓生死,无所谓是痛苦还是快乐,大不了一刀抹了脖子,十八年后又是一条英雄好汉。但苦中作乐的同胞还是在伸长脖子努力地呼吸,用尽力气吞咽食物,山神有灵,尽管同胞们脚底被碎尸硌得生疼,他们还是互相搀扶,走上蜿蜒山路,站在孤松底或岩石上,吸一口混着硝烟和血腥的空气,吐出腹腔里悲哀又麻木的残骸,望着无尽远方。
他们大多平庸,出身低贱,碰巧投胎到炮火云集的战场上,浑浑噩噩、碌碌无为地度过困苦年代,就是给这条烂命最好的交代了。
宋柳枝撑着凸出地面的树根,握上戚唤的手,借着她的力道直起身,刚准备松开,就见那明媚耀眼的姑娘忽而露出个狡黠的笑,一用力,宋柳枝便猝不及防地向前一栽,撞到她怀里。
这个戚唤曾是观林镇的富家大小姐,母亲早逝,父亲是当地有名的商贾,常年吹嘘他有两颗心脏,一颗用来做生意,一颗想着发妻和女儿。戚唤生在乱世,但从来都是不愁吃不愁喝,被父亲和竹马捧在手心,当成蜜饯呵护,说一句无忧无虑也不为过。后来形势逐渐严峻,戚大人遂抛下生意,遣散仆从,和女婿一起投身战场。
戚唤怀有身孕,她从小备受宠爱长大,性情耿直,难免有些天真烂漫,信奉些高高在上的神明,常念叨只要心意足够真诚,神明就会保佑她深爱着的人。所以尽管戚唤今年二十七,已为人母,她还一直和年轻的姊妹们混在一起,帮忙做些力所能及的活,大小姐见多识广,经常念些手舞足蹈的话本,给暮气沉沉的生活增添一份足以救命的喜悦。
上元佳节放天灯,便是她提议的。
戚大人的钱财基本都捐献给边疆战士,留了一小部分给女儿,保她后半辈子衣食无忧。天灯耗费的金钱也多,战争搜刮走的东西更多,这样的习俗已经很久没有举行了。
戚唤喜欢笑,她喜欢有阳光的日子,眼看上元节逼近,于是身强体壮的大小姐号召留下的人浩浩荡荡地举行晚宴。
钱财很重要,戚唤没过多浪费,只用一部分买了些松脂和甜食。灯体是大伙儿一块做的,把捡来的瓦片和葫芦壳充当灯盏,竹筒和破瓷碗也凑合,芯子是麻绳或旧棉絮,薄纱稀缺,没多厉害的防风措施,姊妹们就合伙挖了个浅坑,把灯一股脑嵌进去。
潦草,也很简陋,戚唤并不满意。
她便偷偷去山上,挖了些红土,又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炭条,逐一分给众人,要求他们画上喜欢的图案。
没颜料,土也支撑不了多久,估计刚到天上,就没影了。
“仙鹤,鹿,锦鲤,麒麟......这些可都是祥瑞,咱们要画吉利一点的嘛。”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您说是不是,大爷?”
“仙鹤......仙鹤俺们都晓得,不就是鸟嘛,两条翅膀两条腿,和麻雀差不多,灰不溜秋的,为啥它是祥瑞。鹿俺也晓得,从前见过,锦鲤不就是鱼嘛,十……十三年前,俺还吃过嘞!这麒麟就不知道了,麒麟长啥样?有谁见过?”
“......”连能说会道的戚大小姐都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她瞎比划一通,懊恼地捶着头,也放弃了。
“哎呀,教教我嘛,我不给你添乱的,就给我几条线,我要缝一只最漂亮、最吉祥的仙鹤。”
一个月前,戚唤也像这样拉着宋柳枝的手,也像这样不松开,缠着她让宋柳枝教她怎样缝纫,为此还煞费苦心地帮忙搓了几天的粗布料。
“你会云纹绗不会刺绣?”宋柳枝被她缠得没了性子。
“不会呀,我姨母只教过我这一种纹样,其他都不会。”
“那你干嘛非要刺仙鹤,不刺麒麟?”那会儿宋柳枝年纪不大,心比天高,她不会过多为难或嫉妒旁人,但瞧着戚唤光鲜亮丽的模样,又看着水里倒映出自己瘦小的脸,心里难免泛起酸水,忍不住挖苦她。
“因为麒麟不会飞呀,嘻嘻。”戚唤抱着她笑。
其实没谁有心情真的放天灯,家人死的死伤的伤,活着的人吃饭都是困难,热闹和喜庆离着他们很远很远,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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