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行舟嫌开着窗寒风凛冽,便让青竹将书房的雕花窗关上了,房内的热气熏得他脸颊发红,粉面含春,他靠在椅中,单手支着下颌,昏昏欲睡间,又见到了一些与柳儿的画面。
其实他时不时地就会梦到一些事,梦里柳儿总是没大没小的。
分明说好的陪他在书房内用功读书,结果不知从哪儿翻出来的奇闻异志,笑得咯咯响,扰得他都无法专心温习功课。
有时半日不见踪影,不知跑到哪儿野去了,许怕他问责,回来时给他带了一只梅花,夸他人比花娇。竟用那形容女子的词汇来形容他,过分之至!
诸如此类的,不胜枚举。
虽僭越,但鲜活生动,每每瞧着,梦中的他心情都是甚好的,好得叫人艳羡。
他这次瞧见的,也是柳儿以下犯上的场景,不过此“以下犯上”,和彼“以下犯上”,截然不同。
方始是接连几日柳儿在他跟前伺候时都惨白着一张脸,他怀疑柳儿是得了病,一问含雪才知,柳儿竟然是来了葵水,腹痛难耐。
她的身子不太好,葵水年岁来得很迟,比含雪晚了两三年。
柳儿和含雪都是他的通房丫鬟,来了葵水意味着什么,没有人比他更清楚。他心疼柳儿腹痛,却也期待温香软玉在怀。
某日当他夜里回房时,瞧见被褥下躺着柳儿时,无异于恰似久旱行甘霖,欣喜若狂,胸间一腔心绪激荡难平。
柳儿虽嘴上拒绝做他的妾,身子却比嘴更诚实。来了葵水后,便如此乖顺地爬了他的床,仅穿着聊胜于无的衣裳引诱他。
这一刹那,他原谅了柳儿此前的拒绝,也忘了被一个通房丫鬟羞辱后的恼怒,只剩下满心欢喜。那样的感觉,比得到夫子的夸赞,更令人心满意足。
他的两手因为喜悦而颤抖,放在柳儿的脸颊上,痴缠着唤:“柳儿,你可知上了我的榻,就是我的人了?”
说完他又吃吃地驳斥:“不对,从被送到流芳院起,你就是我的人了,你一直是我的人。”
然柳儿面颊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眼中都足以溺死人的温热与潮湿,艰难地眨着眼,像是在分辨眼前之人是谁,嗓音也是黏糊的:“六公子?”
这一声唤得孟行舟心猿意马,身子变得滚烫而坚硬,直勾勾地盯着柳儿,俯身在柳儿的面颊上亲了亲,安抚道:“柳儿莫怕,我会轻柔些的。”
那滚烫的唇瓣在她的柔软面颊上轻啄,缱绻痴迷,而后那片滚烫缓缓移向脖颈。
在他的手即将扯开那衣襟时,柳儿却猝不及防用双手推开了他,在床榻上翻滚一圈后,双手死死地攥着自己的衣襟,双目潮红,里头是浓烈的愤怒和怨恨,抬着头瞪着他,怒骂:“孟行舟,你卑鄙!”
那是柳儿头回叫他的名,却并非调情,而是怒骂。
孟行舟蹙眉,未曾察觉柳儿面颊上的红润显得异常,并非羞怯导致的。
他只知自己被柳儿责骂了后,满腔的欣喜化作愤怒,阴着脸,冷声质问:“贱婢,若是不情愿,你爬上我的床榻作甚?既已爬床,为何又要是一副贞洁烈女的作态?”
柳儿剧烈地喘息着,身子缩在一角,戒备地环住自己的手臂,头昏脑胀,也只听得前一句,摇着头大喊:“我不情愿!不情愿!你听到了吗?我要下去!”
如此抗拒的姿态,叫孟行舟大为恼火。既不愿,那又为何要上他的榻?
引诱他,却又拒绝他,难不成他就是这般好戏耍的蠢货?
“你是我的通房丫鬟,我让你作甚你便只能作甚!由不得你一而再再而三的拒绝!”
孟行舟的愤怒轰然炸开,猛地扑上去,将她按在床榻之间。
柳儿拼命地挣扎,指甲在他的手臂上抓出红痕,膝盖胡乱地顶撞。
他不管不顾,只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咆哮,在撕扯,在叫嚣着不能就这样结束!
“嘭!”
一声闷响。
柳儿竟然挣脱了他的桎梏,一头撞向了床边的檀木榻角,额角撞出一块刺目的红肿。
孟行舟僵住,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方才烧穿理智的愤怒,此刻只剩下一地的灰烬。
她宁可伤了自己,也不愿.......
就在柳儿要再次撞上的时候,孟行舟失控地尖声道:“我不碰你!”
柳儿到底没有再撞上去,只是警惕地看着他,嗓音嘶哑:“你走......”
柳儿是柔软细心的,将他伺候得服帖顺心,他从未在父亲母亲那里得到过的体贴与重视,关心与暖意,柳儿通通都给他补齐,在他心中竖起坚硬的遁甲,让他觉得自个儿无所不能。
可他万想不到,柔软的柳儿一旦冷硬起来,竟比那崖边顽石还要硬,若是将她竖起的遁甲亲手打碎,要强行捏在手中,只会被砸得头破血流。
他痛苦地闭了闭眼,被那样警惕排斥的眼神伤透了心。原以为柳儿拒做他的妾,就足够令他伤心了,如今却体会了一把何为万箭穿心!
那日整个流芳院都目睹了六公子灰溜溜地从房间内出来,将自己关进了书房内一整日未曾出来。
孟行舟想让柳儿好生缓一缓,迟早都要入他的帐,再给些时日适应也无妨。
不料第二日再去时,却不见了柳儿的踪影,含雪说是夫人将人带走了。
他生怕夫人对柳儿不利,气急败坏地去寻人,却只得到秦氏怜悯的眼神居高临下地望过来,对他说:“柳儿出府嫁人去了,舟哥儿,她嫁人了。”
只一句话,他的心脏被活生生地刨开,一半是滚烫的血,一半是剜不净的肉。他不相信秦氏说的话,转身往外走,脚步虚浮,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门槛绊了他一下,他的身子便如同破败的风筝般倒下。
不,这不会是真的!
孟行舟强迫着自己从梦中醒来,再睁眼身处的却不是书房内,而是一个全然陌生的街巷。
不,也并非全然陌生。他好像梦到过自己在这个街巷里找到了柳儿,对柳儿说不计较那些背叛,愿意给柳儿贵妾的身份,却又被柳儿给拒绝了。
他有些迟疑,巷子里腌臜恶臭,脚底下湿漉漉的黑水不知是何物,一切都让他不适极了,几乎想扭头就走。
但是万一柳儿就在这里呢?
他想了想,还是凭借着稀疏的极记忆,停在了一户门前,持续地敲门,想要见到如今的柳儿,边敲门边催促:“柳儿?你若是在内,出来与我见上一面可好?”
连续不断的敲门声惹怒了隔壁邻居,男子打开门,不耐地低吼:“这位小哥,怎么又是你?你日日来纠缠,不觉扰人吗?且夏娘子昨日傍晚便被贵客接走了,那人说是你母亲的人,让我转告你一声,夏娘子求到她那里去,说要迁走。”
为了躲避他,柳儿求到他最厌恶的秦氏那里,迁到别处去了?
他与秦氏早已戳破了母慈子孝的假面,日渐水火不相容,柳儿也深知这一点。可柳儿还是为了躲避他,去寻求了秦氏的助力。
他忽然觉得喘不过气,不是那种激烈的疼,而是钝的,绵长的,一寸一寸啃噬着骨髓的冷。
深不见底的黑,从他的足底攀岩而上,拽着他是脚踝,将他缓缓拖拽入深渊。
这一瞬,孟行舟猛地睁开了眼睛,呼吸急促地看着周遭的一切布置。
是奢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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