及第的名册同样被放在青年案头。
太学门外落英满街,人声隔着重重宫墙。
宫内树木苍翠,没有枯黄的时节,草木蔓发,不觉春日已经来临。
金榜之下,人人抬头张望,寻觅着想要见到的名字,报喜的,哀恸的,失落的。许久没见到她,她还好吗?
看到冬野的名字在上,她会开心的吧。
她还会记得自己么,会不会有人去找他的名字呢。
找那个从未存在过的名字。
宫墙太高,只能眺望见城外远山,楼间盘旋的飞鸟。宫墙太深,他望不见城楼下仰望的人群。
她会不会怨他,怨他就这样离开,怨他只是捎信寄鲤,甚至不肯当面解释。
怨他为了前程登云,弃旧如敝履。
那他和林玉璋有什么分别?
他也好意思对人口诛笔伐?
春风得意,吹不进宫墙深处。江麟的筑堤、巡防、漕运,他顺势划下,连带着几家眼熟的铺子、赌坊,如火烧连营,连成一片。
“洛太守清正廉洁,做事滴水不漏,但他家里的人不全是这样。”
温珩在他身后道,往名册上圈出几个名字,“运河开航,商船来往频繁,若要收网,洛秋实是个绕不过去的口子。您当初留着他,属下一直没问为什么,但现在……”
他摊开文书,朝李怀川那侧推了推。
近来林玉璋频与洛秋实几人走动密切,游船画舫,茶馆歌楼,甚至还有郡主私宅。
李怀川眸色冷下来。
“林玉璋想攀附郡主,皇叔也想借他的手伸进朝里。”
“二殿下和三殿下那边也在盯着林玉璋,未必没查到洛秋实。殿下若是还执意与洛家小姐联系,这火怕是要烧进东宫了。”
温珩说完,一旁的沈临在椅子上换了个姿势,扔掉手里那个酸得他呲牙咧嘴的梨。
“你这话不能这么说。”沈临笑了声,抓起李怀川捏着袖口的手,宽大的袖口,有一截不透光,装着什么旁人并不知晓,“我们殿下这东西都舍不得丢的,何况人呢。”
“殿下去江州之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没人让他舍不得吧。”沈临故作无奈,叹了口气,“温大人,你这人什么都好,就是没喜欢过人。”
温珩回头看他:“我说的是事实。”
温珩还想说点什么,沈临轻轻踢了他一脚,又把话憋回去了。
“殿下,那洛秋实那边……”
李怀川终于开口:“再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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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榜高悬姓字真,分明折得一枝春。没想到我考了半辈子,终于成功了,时事太平啊,善哉善哉!”
墙外的人都散去,只剩下满地的落花。最后一位白发老翁,踩着草鞋,扛上书箧,仰天大笑。看着路旁还站着一个人:“小丫头,你这是没找着人?我十岁就读书了,今年才考中呢,不怕不怕,路还长呢。”
洛春枝笑笑,点头道:“恭喜阿翁。”
“诶,如今圣王当朝,太子殿下亲自督考,幸甚至哉!”
老翁诵着诗走远了,几句话还留在她耳边。
连太子殿下都去了考院,他却连考试都没有参加。
“春枝,春枝?你的脸怎么这么白?”夏婉伸手探了探,没有发热,“先送你回去?”
洛春枝摇头:“冬野还在校舍呢。”
“咱们冬野就是争气,上回说咱们江州出了个什么破探花,江州年年人才辈出,状元也不是没出过,你瞧他还能得瑟多久。”
“有时也得讲一些运气吧。”她小小声补了一句。
“我说有的人要是真在乎你,就算不去考试,也该说一声吧。”夏婉啧了一声,“你们又不是才认识。冬野千里迢迢地来,第一时间就想到去找他姐姐,谁就闲得很吗?你替他担心了这么久,连个信都没有。”
“先去找冬野吧。”
洛春枝四处张望着,有人影在墙后竹林出现,赶紧拉拉夏婉,让她低声一些。
“我听学正说,冬野不见了。”
“什么?不会被哪家抢走了吧?怎么没人来抢我一下。”
“你可歇着吧,兄台几岁了?三年抱俩,还想着去当人女婿呢?”
“我说的是这个意思吗?”
“得了得了,快找人去吧。”
冬野不见了?
洛春枝方才心里那点气头都消散了,又想到三年前放榜的时候,听说有位七十多岁的老翁都被媒人打劫,说他四十年前也才三十岁。
可冬野三十年后,也不过四十多岁。
应该……不至于此吧。
“不会让江州的那帮士子带走了吧?”
“阿姐,阿姐!嘿嘿。”
草丛那头,钻出一个裹满树枝落叶的少年,怀里还抱着一个灰扑扑的小包袱。
“冬野?你……”
洛冬野摸了摸脑袋:“今晨我还没出校舍,就被学正拦回去了,后来我到处躲着人,才没被发现。”
洛春枝连比了几个噤声的手势:“快走快走,回去再说。”
“咱们换辆马车,明池那边一定堵住了,去不得。”
年年放榜的时候,豪贵们总是全家出动,乘坐“择婿车”在新科进士们必经之路上蹲点,还总在赴宴的途中蜂拥而上,将人簇拥回家议亲。
夏婉说起那日盛况,还历历在目,三人猫着腰从后门离开,又差人与夫子报了平安,这才作罢回府。
“冬野,考得真不错,以后就是我们的小名人了,姐看好你。”
“当时沈……”洛冬野被车辙颠了一下,“舍里的同窗们都很好,经常给我讲题,还多亏了他们的指导。”
夏婉赞赏地扬扬下巴:“小冬野,那你往后打算怎么办?”
“我年纪还小呢姐姐。”
“哎哟,又不是问你这个。”
祥和的街道上,忽然消失了声音,他们的马车缓缓减速,停了下来。
“在下是丞相府的管家,奉相爷之命,特来请公子过府一叙。”
夏婉的脑袋从车帘一侧探出,拱手道:“什么公子?这里只有夏公子。”
那管家笑得和蔼:“相爷说了,公子若是得闲,便到府一叙,若不得闲,小人们便在此等候。”
“赏花宴不是明日么,不着急,明日我一定到场。”
“夏小姐,您就别插手了。”
“你们还要搜我的车不成?来来来,上来搜。”夏婉掀开一角帘子,“大人,我家就我一个,没有兄弟。”
“还在玩儿这套呀。”
远远地,又传来一个声音,管家挥挥手,让家丁都靠后。
一辆朱漆马车停在巷口,车帘半掀,露出一角金边的裙摆。声音婉转而平添几分娇懒:“相府请人,请到当街拦车了?”
管家忙躬身:“殿下,这是相爷的意思。”
“相爷的意思,还是相爷底下人的意思?”
车里几人沉默,面面相觑,而后听那个声音说:“让他们走。”
管家直起身,看了夏婉一眼,挥挥手,让家丁们都退到路边。
洛春枝从车帘往后看了一眼,那辆朱漆马车还停在巷口,车帘落下,管家在一旁低头答着什么。
“那是谁?丞相府的小姐?”
夏婉摇摇头,也往后看了一眼:“听不清,能让相府管家低头的人可不多。”
一旁的洛冬野沉吟片刻:“是宫里的人?”
夏婉捏着下巴想了想:“莫不是……嘉宁公主回来了。她要是回来,郡主的那几个小跟班儿又得换一波人。”
可惜的是,洛春枝只见过女学里公主空着的位置,和那扇独属于皇家子弟的屏风。
“公主可会去赏花宴?”
夏婉耸肩:“我赌明天的晚饭,绝对不会去。”
“明天可还有得玩儿呢,不知道今年哪几位郎君又要被人抢走咯,还有你哦小冬野,当心着点,最好同学正一道,别一不小心变成童养夫了。”
夏婉说完这头说那头,“咱们春枝明天就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咱乐意就去聊聊看看,不乐意就打打牌,听听小曲儿,我记得王府的点心还是不错的。”
欲言又罢,就差直接点名了。
“也可以跟我去揍沈临一顿,诶,我觉得这个必须安排上。”
洛春枝笑了笑:“我不去想他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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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垂发绾成圆髻,各簪两朵米珠串成的粉白小花,额前细细碎碎地刘海落在眉间,衬得那双杏眼愈发圆亮。
轻薄的粉面,缀唇间晶红一点,水红妆花袄,月白马面裙,又清又娇,像把春光都穿在了身上,独属于少女的明丽鲜活。
夏婉给她套上那只羊脂玉镯,手在半空中打了打拍子,满意极了。
“阿吱你就像一只小老鼠哟,好可爱,想掐一把。”
“我不是小老鼠。”
“那就是一只小猫,月白,月白快过来,嘬嘬嘬,你看像不像?”夏婉系上颈间的丝带,挽着她出门,阳光落在白里透红的肌.肤上,显出淡淡红晕。
坐上马车,夏婉又有些头疼。
“等一下,林玉璋不会也要去吧,我差点儿给他忘了。”
“他、他去干嘛呀?”
“前段时间不是一直在传他和郡主的事吗,这人虽然不是新鲜进士,搞不好也要腆着脸去。坏了坏了这下坏了,咱们可得躲着他走,让我想想,去哪玩……”
“上回父亲来信,已经松口了,等冬野回江州,争取把文书一道带来。外头闹得沸沸扬扬,就不信他还坐得住。”
“这人管得住自己么,他要是能倒插门进王府,下一步还想做什么,造反?”
“不讲不讲,也不知道郡主是不是也被他骗了。”
“你遇到的这些男人,除了当初的陈公子,别的……都很奇怪。”
夏婉摇摇头,想不明白。
王府几进的院子,仿佛有十来个夏府大,一路莺歌燕舞、蜂蝶环绕,好不热闹。重檐屋顶如山漫叠,跟着引路的丫鬟绕了几转廊亭,才到赏花宴的后院。
说是院,也活像一片后山花园。
洛春枝被眼前的景象惊讶了脚步,面上不敢有太大的表现。
这也太大了。
得花多少银子修建?
从前说端王是圣上至亲手足,圣上即位,更是把原先的别苑赐予端王作府邸,如今才知晓什么叫做皇家别苑。
远处视野开阔,不同于江南园林的曲折,能将一切尽收眼底,曲水旁各色衣袍像是一副画卷。
“夏小姐,”来人与她们打招呼,“哟,这位是洛小姐?”
“我们姝生好看吧。”
来人笑笑,转身离开时,风里却飘来一句:“光漂亮有什么用,未婚夫还不是跟人跑了。”
“跑了最好。”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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