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算一人获得一个护身小牌子,三位藤原少爷一起安心地拍拍胸口。公任和齐信已自道长的口中得知了故事的全貌,皆保证不会任人骚扰泉子。
「你们说,」齐信摸着下巴,眼珠骨碌碌地转,「这报应会怎么报?」
主位上的公任,抱起双臂,向后靠在车厢壁上,「其实就算是由我们判刑,也很难判的吧?那男子杀了多人,但杀的都是恶人,事出有因;始作俑者是他的母亲,却不是她对女鬼下的手,将人嫁出去也是循正常的礼节走,谈不上违法。」
「唔……」道长的双肘抵在腿上,十指交叉,指背托着下巴,「所以泉子小姐也才说她不是判官吧?这大概不是人类可以判决清楚的事情。」
「这么说,有泉子小姐在是大幸运?」齐信伸出食指摇了摇,「人们毫不费力就可以得到天定的、哈,『公义』了耶。」
公任皱眉,「我觉得不是这么简单就能够总结的事吧?」
聊着,三人正要向泉子问个究竟,却见泉子靠在车门边睡着了。仔细一看,她的唇色泛紫,双颊泛起不正常的熏红。藤原们对视一眼,道长轻道一声失礼,俯身上前用手背探向泉子的额头。
——发烧了。
三人当即敛容。齐信拿过帕子沾水,敷在泉子滚烫的额上;道长打开车门,令仆从赶紧去请医师;公任亦吩咐侍者前往阴阳寮,凭着他父亲的关白位阶帖子越过宫禁,通报泉子的家长。
贵公子们七手八脚地照应着,公任忽然以折扇点向泉子过长的袖子,向友人们示意。安倍家自是不至于要节省泉子的衣食,实际上是就这么一会儿功夫,本来就已经是女童模样的泉子好像变得更幼小了,连下巴都变钝。圆呼呼的小孩子微喘热气,身上沁着汗水,显得非常难受。齐信接过道长递来的新帕子,再给泉子抹了抹额间,但他小心地半抬着手,避免直接触碰到女孩的身体。
「我以为道长说她有二十岁,是开玩笑的……」公任满目震惊,比刚才见到女鬼时还要意外。
「我是觉得她不像一般的孩子,」齐信也看向引见的道长,「可这样也太……」
接受着友人投来的目光,道长苦笑,「看来是我误会了。我以为泉子小姐是因为疾病诸如此类的,属于长不大的那类人,但是现在看来……」
——哪有人倒着长的?
况且是就半个晚上的事。
「是因为刚才的驱鬼吗?」公任问着,一边往里移了移,给泉子让出躺下的空间。
「恐怕是的。」道长说着,也侧过身以方便齐信活动。
齐信半开车窗以通风,「我说你们,多少也学习一下如何照顾女孩子嘛!」
「你是嫌家里的女侍还不够多?」公任帮忙给他递水,嘴里却半分都不肯客气。
道长耸着肩,脚上挡在车门边以防止泉子滑出去,「我家的是姐姐们,不像齐信家都是妹妹呢。」
齐信白了友人们一眼,「害怕跟女孩子共处就直说得了啦!」
公任和道长同时给了齐信重重的一脚丫。
送泉子回安倍邸后,藤原们亦留了步,同候安倍家人回来,好将这明显不寻常的状况交代清楚。
率先回府的,是安倍家的次子吉昌。
「您是说,泉子打开了鬼门?」吉昌问。
未有点灯,但变浅的天际已然将内室打蒙亮,足以让藤原家的公子们见到坐在下位的安倍吉昌脸色非常难看。
惟一从头看到尾的道长,迟疑着颔首,「我不知道那是甚么,只是泉子小姐确实是将女鬼送了进去,而门后是一条河,隐约可见有渡船在上面。」
吉昌狠狠地闭了闭眼睛。
「请问是有甚么问题吗?」道长问。
抬手揉着额角,吉昌尽量缓下语气:「一般来说,超渡只是将魂灵送上合适的道路,门那边自会接应,犯不着在现世打开门。」他却还是忍不住烦躁地挥挥手,「要是每来一个魂灵就要开一次门,再高明的阴阳师都得被用坏掉吧!」
「那泉子小姐为什么……?」齐信替友人们问出。
「她打开门是为了让苦主有机会陈情!」吉昌瞪向竹帘后昏睡的妹妹,「千百人有千百种意愿,有人说流放苦,亦有人说坐牢更苦,天地即使公正,也不可能完全符合凡人的期望。泉子是想让苦主得到期许中的新生,也好舒掉冤屈之气,为它的来世多积福报!」
公任挑高了一边的剑眉,「但听吉昌大人的言下之意,是认为泉子小姐滥好心、坏规矩了?」
吉昌正色地道:「天地间自有法度,说我不近人情也得说,天下苦主万千,阴阳师才多少人?没钱延请阴阳师的人又当如何?门那边是门的事,这边是官府的事,阴阳师只管阴阳交错间的事,泉子她越界了!我是不知道父亲在想甚么,但大哥太纵容泉子了!以泉子的力量之盛,她必然身带使命,不成熟起来只会害了她!」
公子们沉默下来。
至晨光大放之时,安倍晴明和安倍吉平也都下值回来了。
泉子的身体波动已被吉昌稳住,待晴明再梳理一遍便再无大碍,只须好好休息。精神绷紧了一整夜的三位藤原家公子,这才松一口气,满目的疲惫。
眼见吉平和吉昌尚在为泉子的管教事宜争执,道长垂下眼睑,下一刻复又抬眼,大步上前,郑重地低头道歉。
「因为我等的任性,擅自拜托了泉子小姐,却又没能将她平安带回来,非常抱歉!」
「道长大人言重了,」吉平连忙侧身避礼,「是家妹给各位添麻烦才是。」
吉昌虽然还是沉着脸,但也认同兄长的话,「这不是您的责任,是泉子有失分寸。」
「不,是我的责任。」道长抬起头来,说,「事发之时,我一直在泉子小姐的身边,但我没能察觉到这是超出分寸的力量。说实话,当时我只是非常庸俗地认为,自己能得到庇护真是太好了。」
吉平和吉昌一愣。藤原道长是在驳斥他们。
「阴阳师自有考量,但是被庇护者亦有感恩之心。」道长直起身,朗声道,「不是被纵容的放肆,也断不是滥发同情的不智,我所看到的泉子小姐,是经考量后作出了力所能及中最善的决定。正因为清楚自己在做甚么,泉子小姐才会表现得非常平静,在病倒前都没让人察觉到她究竟做了多么了不起的事。对于如此秀慧的一位小姐,我等衷心仰慕!」
听得道长的话,公任和齐信亦相视一笑。
「嘛,错的人是我才对。」齐信踏上前来,笑着打圆场,「我之前根本就没相信泉子小姐的能力,但是泉子小姐并未与我等计较,一路上都受到她的庇护了呢!没能让泉子小姐放心地告诉我们身体不适,是我们男孩子的不是,还请两位万不可责怪妹妹啊!」
公任也低头拜托,将过失揽到自己身上,「请两位原宥我等的任意妄为。」
吉平和吉昌瞪着眼,愣在当场。
「三位藤原公子,」竹帘之后,安倍晴明向躺在床铺上的学生笑说,「意外地可爱呢。这点可是从面相上看不出来的哦。」
「您管这叫可爱?」泉子示意向边上只剩一小截的树枝。是为了帮被女鬼吓到的藤原们赶制守护木牌而在路上折下的。
她转开脸,失笑出声。
看着学生的笑,晴明亦弯起了眼。
这漫长的一夜就这样过去了。道长与泉子再次有交集,是在一个月之后的事。
这是又一天的清晨,薄雾犹未散尽,下夜值的道长换过衣服,打着呵欠,抄着双手,背部垮拉地在自家东三条邸的回廊上晃来又晃去,只等吃过朝食便要去补眠。
「公任和齐信这两个家伙呢,」他嘟嚷着,「再跷一次、只要他们再跷一次值,我就一定会打他们的小报告的哦。」
「那,告辞了。」正堂处,客人的声音传来。
道长抬头望去,与对方对上视线。
「啊,是晴明大人。」道长放下双手,上前笑着问好,「你是来见家父的吧?一大清早的,辛苦你了!」
「早上好,道长大人。」安倍晴明笑笑,「也辛苦您了,现在还准时上值的年轻人可不多了呢。」同样值了夜班的大阴阳师,姿容依旧清新秀雅,完全不是某颓丧的青年可比。
「虽说卫所值守是有点无聊,但我认为,」道长偏了偏头,被黑眼圈圈着的黢黑眼珠映过了晨光,「如果在跷值时出事,才是浪费了所有上值的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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