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十月二十六日,上午十点。
张清把昨晚裁好的宣纸铺在桌上,压上镇纸。毛笔已经在笔架上晾了一夜,笔毫顺滑蓬松,尖锋聚拢,弹性刚好。她拧开墨瓶盖子,往砚台里倒了些墨汁,普通的一得阁墨汁,不是朱砂。
朱砂她能搞到,药铺里就有卖的。但朱砂会放大笔意的强度,效果更强,消耗也更大。她不要强,要稳。周伯年在"凝墨篇"旁边写的批注是"最为平和,不伤正气,不耗精神",前提是用普通墨汁。换成朱砂,"不耗精神"这四个字就打折扣了。
她蘸饱墨,在砚台边沿刮了刮,调整笔尖的含墨量。太多会洇,太少会枯。她试了几次,找到那个刚好能一笔写到底的量。
然后提笔。
十四笔的"安"字符。她画过几百遍,每一笔的起承转合都刻在肌肉记忆里。但今天不一样,今天这一笔不是练习,是要用在别人身上的。一个五岁的孩子,烧了八天。
张清深吸一口气,稳住手腕。
这一笔和练习时不一样。练习时写废了大不了揉了重来,今天这一笔写废了,没有重来的机会。她只有一张纸、一次机会、一个"安"字。而且这不是写在纸上给自己看的,是写在一个生病的孩子床头上的。每一笔的轻重、每一笔的意念浓度,都直接关系到效果。
她闭了一下眼,把脑子里的杂念清空。那次失败的阴影、孩子通红的脸、刘婶的眼泪——统统推开。现在只有笔、墨、纸,和她自己。
第一笔落下。横。笔尖触纸的一刹那,意念顺着笔杆流下去,和墨汁一起渗进纸纤维里。不是推,是引,她记住了第三周那次"流"的感觉,意念从肩到肘、从肘到腕、从腕到指、从指到笔尖,顺顺当当。
第二笔,竖。第三笔,横折。第四笔,点。一笔一笔,不快不慢,每一笔都把意念灌注到该去的位置。十四笔的"安"字符,结构完整,闭合严密,笔意在符图内部循环往复,不外溢,不散逸。
写到最后收笔的时候,她感觉到了一股极其轻微的"回弹",笔意走完整个符图之后,有一丝力量从符图中心返回来,顺着笔杆传到她的指尖。不疼,不晕,只是一点轻微的麻,很快就消了。
这就是"不耗精神"的意思。普通墨汁,十四笔,对她的精神力来说绰绰有余。
张清放下笔,看着纸上那个"安"字。墨迹还湿着,在灯光下泛着亮。字迹工整,笔画有力,和平时练习时没什么区别——至少肉眼看不出区别。但她能感觉到,字里有一种东西。一种沉甸甸的、安静的、往下压的力量。不是压迫,是安定。
她把纸小心地揭起来,吹了吹墨迹,等它半干。然后对折了一下,夹在一本书里,出门。
二
老赵家的门开着。孩子母亲坐在门槛上择菜,看见张清来了,立刻站起来,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小张来了。"
张清点了点头,走进屋里。比昨天更闷了,药味也更重,混着一股馊了的粥味,大概是孩子母亲忙着照顾孩子,灶上的粥忘了端。孩子还在烧,脸红得不正常,嘴唇上起了一串水泡,呼吸急促得能听见喉咙里的呼噜声。床头多了一个盆,盆里的水是浑的,毛巾搭在盆沿上。
张清从书里取出那张写了"安"字的宣纸,展开看了一眼。墨迹已经干透了,字迹沉稳。
她对孩子母亲说:"阿姨,把这个贴在孩子床头。贴的时候纸面朝外,别折。"
孩子母亲双手接过,捧着那张纸,手在抖。
张清又说了一句,声音压得很低:"不要告诉别人。如果明天还不退烧,赶紧去省城的大医院。别耽误。"
她特意把最后一句话说得重了一些。她不希望孩子母亲把全部希望压在这张纸上。如果"安"字没用,她得立刻带孩子去省城,不能等。
孩子母亲点着头,眼泪又下来了。她把纸贴在床头的墙上,用米粒粘的,平房里没有胶带,用的是土法子,米饭粒碾扁了当胶用。纸面朝外,"安"字正对着孩子。
张清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纸贴得很正,字迹清晰。她能感觉到那股"安定"的力量正在从纸面上往外渗,很慢,很轻,暖烘烘的。
她不确定这股力量够不够驱散那团浊气。但她能做的只有这些了。
"那我走了。"张清转身。
孩子母亲追出来,在门口拉住她的袖子,嘴唇哆嗦了半天,说了一句:"谢谢你,小张。"
张清没回头,摆了摆手,走了。
走出老赵家的巷子,她的脚步比来时快了不少。十月的阳光铺在厂区的水泥路上,暖得人后背发痒。她没有直接回家,而是拐到厂区后面的小路上走了一圈。路两边是种了白杨树的土沟,树叶黄了一半,风一吹就往下掉,沙沙地响了一路。
她在小路上走了十几分钟,把乱糟糟的念头理了理。贴上去了。做了。接下来就是等。等今晚,等明天。成不成,她管不了了。
三
那天晚上,张清没睡好。
她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风声,脑子里反复回放白天写"安"字的过程。十四笔,每一笔都对,意念灌注也没有问题,收笔时的"回弹"很轻微,说明消耗不大。按理说应该没什么风险。
但"应该"这两个字让她不安。
她翻了个身,枕头的荞麦皮沙沙响。月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在对面墙上画了一道白痕。闹钟的秒针咔嗒咔嗒地走,每一声都敲在寂静里。
她在想那个孩子。烧退了没有?浊气散了没有?"安"字到底起没起作用?昨天在老赵家的时候,她感觉到那股安定之力正在往外渗,但渗得到底够不够?浊气盘踞了好几天,不是轻易能驱散的。她用的又是普通墨汁,不是朱砂,强度降了一截。万一不够呢?万一"安"字只是让浊气松动了,没有彻底驱散呢?
这些问题她答不了,只能等。
凌晨两点多,她迷迷糊糊地睡着了。梦里全是乱七八糟的东西:墨汁、符图、蝉、鼻血、孩子通红的脸。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窗外灰蒙蒙的。
四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
张清被敲门声惊醒。母亲去开了门,然后急匆匆地跑到她房间:"清儿,刘婶来了,说老赵家的孩子退烧了!"
张清坐起来,愣了两秒。
"退了?"
"说是昨晚半夜就退了,今早量了体温,三十六度五。正常了!"母亲的声音又惊又喜,"刘婶说老赵媳妇一大早就来找你,提了一篮子鸡蛋。"
张清穿好衣服走出去。刘婶站在客厅里,脸上的笑绷不住,一把拉住她的胳膊:"清儿,退了!真退了!老赵媳妇说后半夜两点多出的汗,烧就退了!"她身后跟着孩子母亲,手里挎着一个竹篮,篮子里码了二十来个鸡蛋,上面盖了一块红布。
孩子母亲的眼睛还是肿的,但肿法不一样了,昨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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