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四年冬天,厂区开始传言。
说老张家的女儿,写字能治病。
谁传的?不知道。可能是王先生,可能是李叔,也可能是别人。一传十,十传百,用不了多久,整个厂区都知道了。
张清知道这事的时候,是在学校。
那天课间,同桌陈苗苗凑过来。陈苗苗长得圆脸圆眼,说话快,嗓门大,班里人都叫她"小喇叭"。
"张清!张清!"她掰着手指头数,"第一,我听我妈说的;第二,隔壁班王强也说了;还有第三呢,连门卫老周都在说!"
"你听我说完嘛!"陈苗苗一急,声音更大了。"都说隔壁厂有个小孩,字写得好,看了能让人睡觉。是不是你嘞?"
"不是我。"张清没抬头。
"就是你嘛!"陈苗苗从兜里掏出一颗糖塞进嘴里,嚼着说,"你写字确实好。上次语文老师还在班上念了你的作文。而且我听说,王先生就是从你这儿拿了个字回去,他失眠就好了?"
张清没说话。
旁边几个同学也竖起了耳朵。张清感觉周围一瞬的安静。她不喜欢被人盯着看的感觉,像动物园里的猴子。
体育委员赵磊也凑过来了。赵磊长得壮壮的,皮肤黑,大嗓门,但最近一个月老是犯困,上体育课都打哈欠。
"张清,能不能给我也写一张?写个'安'字。我最近失眠,期末考试压力大,每天翻来覆去睡不着。"
张清看了看赵磊。他眼圈下面确实有青色。
"行。"她说。"晚上给你。"
那天放学,张清没有直接回家。她在校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远处的山。冬天的山是灰的,没有树叶,只有光秃秃的枝干在风里摇晃。
她知道,事情变了。以前没人注意她。她就是一个安静的、成绩好的、不爱说话的小孩。现在不一样了。
回到家,张清磨墨,写了一个"安"字。她写得很慢,每一笔都带着"意"。写完,把纸叠好放进口袋里。
第二天早上,她把纸给了赵磊。"放在枕头下面。"
赵磊睡了。第二天兴冲冲跑来。"张清!昨晚睡了七个小时!从开学就没睡过这么长的觉!"
"真的?"
"真的!你那纸上到底写了什么?"
"一个'安'字。"
"就一个字?怎么那么管用?"
张清笑了笑,没说话。
赵磊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张清。"给你。我妈让我带给你的。"是四个鸡蛋,用一块碎花手绢包着,还温热。
"你妈说谢谢你的字。她最近也睡不好,也想让你写一张。"
张清接过鸡蛋。鸡蛋很轻,但她觉得手里的分量不轻。四个鸡蛋的重量,比一整本字帖还沉。
接下来一周,张清的课桌上开始出现各种东西。一包花生,一袋橘子,几个烤好的红薯。没有留名字,但张清知道都是那些"好了"的人送的。
赵磊帮她挡了不少人。"别来找张清了。她是个学生。你们要找,找她爸去。"
但挡不住。隔壁班的班主任亲自来了,说有几张红纸,问张清能不能帮忙写几个"福"字过年用。
"不要钱。"
"那怎么行?"班主任从口袋里掏出五块钱。"拿着。"
张清看了赵磊一眼。赵磊点了点头。张清接了钱。
那天晚上,她写了五个"福"字,每一个都带着"意"。
班主任贴了一个在自家门上。整栋楼都看到了。
"老张家那丫头写的?"
"你看这字。"
"好。"
"怎么个好法?"
"就是看着舒服。心里踏实。"
传言,就这么传开了。
来找她的人越来越多。不只是同学,还有老师的家属,厂里的工人。
"小清,我最近头疼,能不能写张字?"
"小清,我老婆最近心情不好,能不能写张字?"
张清都写了。但她有个规矩,不提"治病"。
"我不知道能不能治病。我就是写字。你试试。"
大多数人试了。大多数人好了。
张清知道,这是心理暗示。他们相信张清的字能治病,所以就好了。这是安慰剂效应。周伯年也知道。
但父亲不知道。父亲只知道,来找张清的人越来越多。
他急了。
那天晚上,他把张清叫到里屋。
"你是不是在给全校的人写字?"
"没有。只是几个同学。"
"只是几个同学?"父亲冷笑。"今天车间主任找我谈话了。说'老张,你女儿最近很火啊。好多人都说她能治病。'我怎么回答?我说'没有的事。小孩子瞎写。'"
父亲的声音压得很低。"从今天开始,你不许再给任何人写字。听见没有?"
"可是——"
"没有可是。"父亲说。"你爷爷怎么死的,你忘了?他就是因为'写字',因为'治病',因为他说自己会'符箓',被人打死的。那些人拿着棍子来的,打得你爷爷躺在床上三个月,没起来。"
张清没说话。
"你写的字能让人睡觉。这不是符箓是什么?"
"我没有说我会符箓。"
"但你做了。"
父亲背着手站在门口,望着外面的夜色。他的背影绷得很紧。
"张清,我不是要拦你。我是怕。"
"怕什么?"
"怕你跟你爷爷一样。"
张清看着父亲的脸。那张脸上没有愤怒,没有严厉,只有害怕。一种深沉的、压抑的害怕。
她想起了小时候,父亲逼她写"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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