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半仙没有善罢甘休。
他被厂区赶走之后,在镇上住了下来。火车站旁边的小旅馆,一天一块五,最便宜的那种房间,没有窗户,只有一盏灯泡和一张硬板床。
他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写信。他给县里一个老道写了信,又给地区文化局的一个亲戚写了信,还给省报的一个记者寄了信。信的内容差不多,都是说鄂西南某国营厂区有一个退休教师周伯年,利用封建迷信手段在厂区内传播邪教,用符箓给工人治病,已造成恶劣影响。
他把"邪教"两个字用了好几遍。1983年,"邪教"这个词还不太敏感,但"封建迷信"四个字,任何时候都有分量。
第二件:散布消息。他虽然进不了厂区,但厂区门口有个小卖部。每天下午下班的时候,工人会到小卖部买东西。马半仙就站在门口,手里摇着一把折扇,跟工人们聊天。
"你们厂那个周老师,知道吧?"折扇一摇一摇的,他不紧不慢。
"知道。怎么了?"
"这事儿……有讲究。"马半仙压低声音,折扇摇得快了两下。"他教那个小孩写的东西,不是毛笔字。是符。"
"符?什么符?"
"就是贴在门上辟邪的那种。你们厂的人信得很。那个小孩写的纸,贴在门框上,仓库就好了。一个八岁小孩贴张纸就能把仓库治好,你说怪不怪?"
工人们不说话了。
"那个周伯年,他师父就是搞这个的。"马半仙的折扇摇得更急了。"他师父姓张,叫张慎之。民国年间在这一带很有名。后来被打死了。1954年。就是因为搞封建迷信,搞符箓。那时候谁搞封建迷信,群众就打死谁。"
"那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怎么没关系?那个小孩写的纸,你敢往家里贴?万一那上面有'邪气'呢?他爷爷搞的那些东西能是好东西吗?一代一代传下来的,你敢要?"
这番话比直接说"是迷信"更毒。因为它不给你反驳的余地。"我不知道那是什么",这句话本身就是恐惧的来源。人对未知的东西,天然有恐惧。
不是所有人都信。但信的人不少。
有一天晚上,马半仙在门口遇到了刘婶。刘婶来买盐。
"刘大姐,你的失眠好了?谁治的?"
"我自己好的。去卫生院看的。"
马半仙笑了,折扇摇了两下。"沈大夫开的药?他要是能治你三年的失眠,那才神了。是不是那个小孩给你贴了张纸?"
刘婶不说话了。
"刘大姐,你知道那是什么吗?那是符。封建迷信的符。你贴了那种东西在床头,你知道有什么后果吗?"
"什么后果?"刘婶的声音硬了起来。"我失眠三年,吃了多少药都没用。贴了那张纸,当天晚上就睡着了。你说那不是好东西?那你做的那个法事呢?花了八百块钱,仓库好了吗?"
马半仙的脸红了一下。折扇一收,他转身就走。
但他没有放弃。他换了个说法,不再直接说张清的符是坏的,他说"不知道是什么"。"一个八岁小孩写的东西,你往家里贴?你不怕?万一那上面有邪气呢?"
第三件:搅气。
这是马半仙从不跟人提起的事。他在厂区外面那条水沟的下游,偷偷埋了几样东西。几块坟砖碾碎的粉末,一撮头发,一碗混了黑狗血的泥。这些东西埋在土里,散出来的气是浊的、闷的,顺水沟往上飘,渗进厂区。
他不懂什么笔意图录,也不懂正道偏道。但他从县城老孙那里学了一招半式。搅气。把干净的水搅浑。气一浊,人就更容易犯疑心病,更容易相信谣言。
他不知道这招有没有用。但他觉得,多使一点手段总没错。
十一月初,事情来了。
星期三放学,张清刚走到宿舍楼下面,陈苗苗就冲过来了。
"张清!张清!"陈苗苗掰着手指头数,"第一,我听我爸说的,文化局来人了;第二,我妈在小卖部听到的,好多人都在说你和周老师搞封建迷信;第三——"
"你听我说完嘛!"陈苗苗一把拉住张清的袖子。"第三,还有人说你爷爷是被打死的,搞迷信搞的!那个人还问了你家住在哪!"
张清皱了皱眉。"什么人?"
"穿灰色中山装的,戴金丝眼镜,拎个公文包。在厂办跟陈主任说话呢。我路过听了一耳朵,说什么'接到群众举报'。"
陈苗苗从兜里掏出一颗水果糖塞给张清。"你别怕嘛。我妈说了,刘婶的失眠就是你治好的,谁说迷信我跟谁急嘞。"
张清把糖攥在手里,没有说话。
她走到厂办附近的时候,看见几个人站在门口。陈主任,保卫科的两个人,还有一个她没见过的人。中年男人,四十来岁,穿灰色中山装,戴金丝眼镜,手里拎着公文包。
声音不大,但张清走近了,能听到几句。
"……文化局的。接到群众举报,说你们厂区有人搞封建迷信活动。"
"什么封建迷信?"陈主任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说是有一个退休教师,用符箓给工人治病。还教一个小孩写符。"
"那是周伯年老师。他教学生写字,那是课外活动。"
"写字和写符是两回事。举报的人说,那个小孩写的不是毛笔字,是符箓。贴在门上能辟邪,能治病。"
"是不是一个叫马德顺的人举报的?"
灰色中山装看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这个名字?"
"因为他之前在我们厂区搞过封建迷信活动。花了人家八百块钱做了一场法事,没用。被我们厂赶走了。他走之前放了句话,'这事没完'。"
灰色中山装推了推眼镜,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张纸。"这是举报信。你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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