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归遥摸了摸崽的小手手:“妈妈去吃完早饭回来,你就醒了,对不对?那你等妈妈给你带早饭回来。”
在崽的额头落下一个吻,青归遥揣着秀芝女士给的钱和票出了门。
她前脚刚走,走廊里就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一间间病房的门被悄悄推开一条缝,有人探出半张脸,有人扶着门框,目光都落在她脑袋上包着纱布的背影上。
“她就是《京市铁路报》那篇报道的原型。”
“命运怎么就不能放过她呢?三岁没了妈,她舅舅一天都等不了,她妈去世当天就带人来抢嫁妆。十几岁又被亲叔叔坑了,一个人跑去西南下乡。到了西南,她没有自怨自艾,反倒找到了人生追求,帮山民走出大山,和龙同志结成革命伴侣,孩子刚出生,一家三口就遭了难……如今三年过去,好不容易团聚,龙同志又不久于人世。”
“我都不敢想,孩子要是找不回来,龙同志受不住,要是他也有个三长两短,她一个人怎么撑得住?”
“秀芝说,龙同志从前一直陪着她,阿遥同志想做什么,他无条件陪着她做。
那些山民几百年前躲避战乱进山,与世隔绝太久,要让他们相信外面的世界,相信国家的新政策,愿意走出来,哪有那么容易?阿遥同志当时付出的努力不是我们能想象到的。
现在阿遥同志别无所求,只想陪龙同志走完最后一程,把孩子好好养大。等孩子长大了,一起回西南去,孩子建设他父亲当年走出的那片山,她回到两人初识的地方,盖两间瓦房,安安静静过完余生。”
“龙同志昏迷了一年才醒,醒来后只盼着见她一面。”
“那他的病,真就没办法了吗?”
“心脉受损,治不好的。”
医生和护士来查房时,发现几乎每间病房都有人在哭。断断续续的话语拼凑在一起,他们才知道了“阿遥”这两个字背后压着多少苦。
这些都是秀芝女士昨晚努力的成果,青归遥对此一无所知。她拎着两根油条、五个大肉包子、两个鸡蛋回了病房,撕开包子皮,递到崽鼻尖底下:“喷香的大肉包子,你再不醒,妈妈可就吃光啦。”
“唔……好吃,好香。”
青归遥嚼着嚼着,突然有些委屈,但更多的是自责,眼泪啪嗒掉下来。
“小骗子,哄妈妈说你没事,假装不舒服,让大人同情你,那样坏人才不会逃脱惩罚。”
她把嘴里的包子吐出来,哇地哭出了声:“你突然冒出来,其实我跟你一点都不熟。我从小没妈,根本不知道怎么当好一个妈妈。以前怎么跟阿骁处,我就怎么跟你处。以后……我再也不会把你一个人丢在家里了。”
林秀芝被哭声惊醒,闭着眼走过去把阿遥搂进怀里:“没事了,没事了。”
青归遥的哭声把护士引了来,病房门口不知何时挤了一堆人,有病人,有家属,都红着眼往里看。护士劝了半天,才把人一点点劝回各自的病房。
等门口空了,青归遥的哭声也小了。
护士们回到岗位上,仍忍不住低声议论。都说阿遥同志的日子是苦里掺着玻璃碴,咽下去扎心,吐出来带血,只盼沈家做个人,别再为难他们。
林秀芝拿了个包子出来,边吃边找护士打听查房时间。她外孙从昨天下午丢到现在,滴水未进,这么小的孩子怎么遭得住,她想问问有没有办法让昏迷中的孩子吃点东西。
“闻医生二十分钟前来过,当时叫不醒你,病房里也没别的家属,他说半小时后再来,现在去吃早饭了,等他回来我立刻告诉他。”一个护士答道。
“多谢小同志。”林秀芝回到病房,把话转告了青归遥。
青归遥出去洗了把脸,回来不久,闻医生便敲了门,身后跟着三个实习医生和两个护士。闻医生疾步上前,用手电照孩子的瞳孔。刚才孩子还呼吸平稳,可光束落下的瞬间,他呼吸骤然急促起来,脸色红得不自然,体温也在往下掉。
“快快,准备仪器!”闻医生一把抱起孩子,快步往外走。
青归骁和龙渊过来看孩子,顺便跟青归遥和林秀芝换岗,让她们回去休息,他们来照看孩子,结果推开病房的门一看,病房是空的。隔壁病人告诉他们,孩子转去了重症监护室。青归骁手里的水果篮啪地落地,拔腿就跑。
龙渊扶着墙,借着血脉联系感知孩子的气息。
崽纯粹是吃多了,消化不良。残画里灵气浓度太高,生在灵气枯竭时代的崽还有点晕灵气。晕灵气加上吃撑了,这才陷入昏睡。
孩子从前吃的都是没有灵气的玉石,如今灵气管饱,一时没管住嘴,身体承受不住。好在龙族体魄强健,等多余的灵气吸收完,自然就醒了。
只是孩子太小,没有自控力。往后,不能再放他独自进残画了。他现在要是跟大家说崽只是吃撑了,一点事都没有,把崽接回家,大概人类会觉得他疯了。龙渊在心里对崽说对不起,你还是继续在医院待着吧。
“同志,你没事吧?”一名护士路过,见龙渊身子晃了晃,不放心地问。
“谢谢,没事。”龙渊朝重症监护室走去。
重症监护室门外,青归遥、青归骁和林秀芝都趴在玻璃前,一动不动地望着里面。龙渊走到青归遥身后,目光穿过玻璃,落在崽身上。
崽的肉身安安静静躺在病床上,可他的精神体早就溜出来了。龙渊眼珠子瞪大,不是魂魄离体,是精神体离体,可龙族从来只修元神,什么时候出现过精神体?难道跟崽半妖的体质有关,要找个时间带崽去一趟龙族旧址,得搞清楚精神体对崽的成长有没有影响。
崽的本体黄金龙的特征不显,但精神体金光耀眼,还是巴掌大的小龙崽,鳞片还没长齐,软乎乎的,像一团刚出炉的糯米团子。他正趴在心电图的导联线上,小爪子扒着电极片,探头探脑地往里面张望,尾巴尖一翘一翘的,好奇得不行,忽然伸出爪子,啪地拍在屏幕上。
心电图的波形似乎跳了一下,闻医生转身查看监护仪。小龙崽缩了缩脖子,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可尾巴尖还在偷偷晃。
闻医生胸口挂着听诊器,小龙崽凑过来,一口叼住听诊器的管子,使劲往旁边拽,他是精神体,不是实体,拽不动,跑去把探头当玩具,叼在嘴里甩来甩去。
龙渊看着这一幕,心里直犯难,小龙崽精神体的行为,全靠本性,无法沟通交流,他释放出元神钻进监护室。
小龙崽耳朵一动,猛地转过头来,看到了一条大金龙,他眼睛一亮,甩着尾巴就飞了过来,一头撞进那丝精神力里,张嘴就咬。
他追着大金龙满监护室飞,一会儿扑上去啃一口,一会儿绕着转圈,一会儿又松开嘴,等大金龙飘远了,再嗷呜一声扑过去。玩够了,他就趴在大金龙上,用小爪子扒拉着玩,幼稚得很,还爱搞恶作剧。
龙渊的元神换了个方向,小龙崽又嗖地飞过去,一头扎进他的元神里,继续啃。
崽的肉身陷入休眠,精神体却活跃得厉害。不把他的精神力耗尽,手动“抠掉电池”,崽不知道还要给医生和阿遥多少惊吓。
龙渊耐着性子陪他玩了一会儿,左躲右闪,故意把元神拉得忽远忽近。小龙崽追得气喘吁吁,小短腿都快蹬不动了,终于趴在他的元神上,尾巴一耷拉,打了个小小的哈欠,蜷成一团,缩回了崽的眉心。
监护仪上的数据终于稳了下来。闻医生松了口气,回头对护士说:“各项指标暂时平稳了,继续观察。”
龙渊走到青归遥身后,把手搭在她肩上。
“你以前在山里救过一只大熊猫幼崽。那幼崽才一个月大,吃不了竹笋,只能吃奶。你跑到别的村找山羊奶喂它,养了它一周,又翻山越岭帮它找到妈妈。你把它放在大熊猫妈妈必经的路上,可大熊猫妈妈嗅到幼崽身上有别的味道,反而要伤它。你用苹果引开大熊猫妈妈的注意,让熊灵把幼崽抱走。幼崽没有妈妈教,活不下来,你们想了许多办法,最后才让大熊猫妈妈重新认回它的崽。”
“阿遥,我们的崽带着我找到你的时候,你已经不记得我们了,可你还是接纳了他。他不舍得让你难过,更不会丢下你。你要信他,他一定会好起来的。”
青归遥抓住他的手,转过身:“崽会没事吗?”
“会的。”这话龙渊说的一点都不心虚,甚至中气十足。
局里安排两个公安来给孩子做笔录,隔着重症监护室的玻璃,只看见小小的身体上缠满仪器,戴着呼吸机,用食管进食。
孩子的笔录做不了,但孩子母亲的笔录要做,因为孩子是孩子母亲和另外三人找到的,那三人的笔录都做好了,就差孩子母亲的这份了。人家孩子命悬一线,他们做不到铁石心肠,让孩子母亲回局里做,就在医院做了。
做完了孩子母亲那份笔录,两个公安要回局里,走在走廊里,一间间病房的门被打开。
“公安同志,罪犯可不能逍遥法外!”
“公安同志,沈静秋还在局里吗?”
“公安同志,你们得派个人来保护家属。昨天沈静秋爸妈来逼孩子妈妈写谅解书,不写就打,把人打伤了。”……
两个公安回了局里,脑子里还嗡嗡响着“公安同志”四个字。同事端着茶缸过来问:“当事人妈妈呢?你们怎么没把人带回来,是孩子妈妈不愿意配合?”
“那孩子今早被转进重症监护室,到现在还没醒,没法把他妈妈喊到局里做笔录,就在医院找了一个空房间做了笔录。”一个公安说。
“我们问过主治医生,情况不容乐观。什么时候能醒,谁也不知道。”另一个公安接道。
周砚耕和堂姐堂姐夫刚从一个房间里出来,听见几个公安在议论那孩子,上前一问,才知青归遥脑袋上被打了个洞,竟是林素筠动的手。周砚耕拄着拐就往外走。
“你去哪儿?”堂姐拦住他。
“去看看那孩子。”
“你要想替那孩子讨个说法,就先跟我们回去。”
周砚耕皱起眉,终究点了头,跟着堂姐堂姐夫走了。
……
方晓燕是报道青归遥夫妻事迹的棉纺厂宣传口的临时工。她那篇稿子比《京市铁路报》多写了两人救助野生动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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