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丽离开之后,温嘉言的情绪似乎平复了许多。
他沉默了一会儿,等胸腔里翻涌的渐渐平息,这才看向孙箬,说道:“抱歉,又让你看见了我失态的模样。”
“明明已经过去了这么多年,但我还是一如既往地会被她调动情绪。”
温嘉言低低地笑了,笑容中流露出难得一见的狼狈。
好似那个人前没有破绽的俊秀青年在这一刻袒露出来内里的残缺——“人皆有残缺,那是阳光漏进来的地方。”
孙箬摇了摇头,拉住他的手,试图用这种方式向男友传递力量。
她隐约觉得,自己似乎正在靠近温嘉言的创口,正在触碰构成心爱之人核心的最后一块拼图。
果不其然,温嘉言顿了顿,说道:“你接下来有事吗?如果你有时间的话,我想跟你讲讲我和邓丽的过去。”
……
…………
温嘉言人生中第一张飞往香港的机票,是梁如许买的。
这位继母只用一句话便劝服了他——“没有母亲不爱自己的孩子,更何况是亲生的孩子。”
孩子是从娘身上掉下来的肉,十月怀胎,种种苦楚,最后才来到这个世上。怎么可能不爱呢?
梁如许不能理解。即便她贪恋温勋的财产,也依旧深爱着林澄熙和温杰。这是她身为人母的本能。
温嘉言也不能理解。他不相信母亲真的这般无情。于是在梁如许的劝说下,他登上了前往香港的航班。
千禧年后的香港还沉浸在新旧交替的余韵里。刚刚回归祖国的怀抱,历史的洪流带来的不仅是冲击,还有交融——
九龙城寨已被拆除,周星驰的电影红遍大江南北,内地的瓜果蔬菜运进了港城,冲击着寸土寸金带来的物价高企,新旧秩序日益接轨,电视里《大时代》正在热播,街边小店里车仔面的热气氤氲不散。
温嘉言顺着地址,一路摸到了邓丽的住处。
那是个极其狭小的地方,老式的防盗铁门上锈迹斑斑,单从楼道的户型便能推断出内部的逼仄程度,非常符合港城流传的那个段子——“三面下床,已是豪宅的理想”。
他敲了敲门,没有回应。
温嘉言并不意外,毕竟邓丽很忙。
他早就打听过,母亲离开家之后便一心求学,不仅拿下了博士学位,还抓住机会留校,如今已是教授。
她选择的是经济法专业,在香港这个精英多如牛毛、金融人法律才济济的地方,没有过硬的本事着实很难立足。
但邓丽硬是凭着日复一日的勤勉、充沛过人的精力,以及对专业的深耕和热爱,站稳了脚跟。
她每天依旧保持着高强度的学习和备课节奏,还参与从事制度转型后港城经济秩序的制定工作。
所以,她很忙,这才没有主动与自己联络。
温嘉言抱着膝盖,在门口蹲了好一会儿。
他凭着记忆在脑海中勾勒母亲的身影——穿着一丝不苟的职业装,永远都保持着情绪稳定的干练模样,在这方狭小的空间里日复一日地伏案、看书、工作和做研究。
她看见自己,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呢?
会感到怀念吗?
会感到陌生吗?
还是,会有些不知所措呢?
细腻敏感的心性让温嘉言格外关注人性的幽微之处,他试图从那些细枝末节里,汲取丁点的爱意。
他知道母亲是个勤勉的人,不仅在专业领域成就斐然,还热心公益,常在周末去福利院陪伴儿童。所以,她必然是爱孩子的,那便不可能不喜欢他。
毕竟他的成绩那么优异,从不让大人们烦心。
温嘉言不止一次听到同学的家长在教训自家孩子时说——“你要是能有你们班温嘉言的十分之一,我就心满意足了”。他为此沾沾自喜,偶尔也会洋洋得意。
他努力地雕琢着自己,各个方面都做到完美,试图把自己打磨成一件拿得出手的、撑场面的玩意儿,供大人们炫耀和攀比——如果这样能让邓丽对他生出半分爱意,那他也甘之如饴。
然而,身为子女,会在脑海中反复推演这种命题,这本身就是一个问题。
在爱中长大的孩子,从不会怀疑父母对自己的爱。唯有不确定,才需要一遍又一遍地举例验证。
在温嘉言苦等了五个小时之后,邓丽终于回来了。
她穿了一身淡蓝色的套裙,系着一条与包袋颜色相配的丝巾,头发剪短了些,留到齐耳的位置。
多年不见,她的面容并没有太多变化,唯有穿着打扮更贴近港风的利落。
她看见了温嘉言,看见了蹲在门口等了自己许久的孩子。
没有讶异,没有意外,没有担忧,只有一如既往的平静。
她拿出钥匙,打开了门,像招待任何一个不速之客那样,妥帖得体地问温嘉言有没有吃过晚饭。如果没吃的话,可以带他去附近的馆子里垫垫肚子。
她没有问温勋过得好不好,也没有关心温嘉言近来怎样。就像一位知心的前辈,保持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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