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孙箬胡思乱想的时候,浴室的门“咔嗒”一声开了。
温嘉言洗完澡出来了。
黑发青年穿着一身深色的家居服,领口松垮垮地搭在锁骨处,皮肤被热气蒸得微微泛红。他低着头,正用一条干毛巾不紧不慢地擦着头发,额前几缕湿漉漉的碎发被揉得乱七八糟的翘着,看上去比平时少了几分清冷,多了几分居家的懒散。
孙箬抬头看了他一眼,愣住了。
她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粉色家居服,又抬头看了看他身上的黑色款。
一模一样的料子,一模一样的款式,只是一个粉一个黑,分明就是……一套的。
她的脸倏地一下就红了。
不,准确地说,从今天在雨里见到温嘉言开始,她脸上的热度好像就没有真正褪下去过。
可眼下这、这不明摆着是情侣装吗?他只是随便下了一单,店家顺手发了过来。可、可这也太不好了,万一被人家撞见,她该怎么解释?说她只是淋了雨来借个浴室?说这身衣服只是巧合?她的大脑飞速运转着,越想越觉得坐立难安。
温嘉言却完全没有意识到她在纠结什么。
他擦干头发,把毛巾从头顶拿下来,一眼就注意到孙箬的发尾还在往下滴水,把她肩上那块衣料洇出了几朵深色的小花。他皱了皱眉,转身从柜子里抽出一条干净的干毛巾,走过去,轻轻披在孙箬的头顶。
“我来帮你擦头发吧。”他自顾自地说,声音还带着刚洗完澡的微哑。
孙箬脑子里那根名为“理智”的弦顿时绷紧了,她下意识地就要拒绝,手都抬到半空中了,却在触及他目光的那一刻僵住了。
温嘉言正沉沉地看着她。那双刚从水雾里捞出来的眼睛,瞳仁深黑,里面涌动着一股她读不太懂的浓烈情绪。像是将从未在她面前展露过分毫的阴鸷与疯狂都沉淀在眼底,只留下少许的执着,定定地望着她。
良久,他垂下眼睫,敛去了所有情绪,低声说了一句:“你不方便,让我来帮你吧?”
孙箬讷讷地点了下头。
她并没有什么不方便的,只是温嘉言刚才的神情太让她揪心了,就像一只被雨淋透的猫,明明浑身湿漉漉的,却还强撑着守在屋檐下,看起来随时都可能碎掉。她便没有再反驳,垂下眼眸,默许了对方的行动。
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有吹风机嗡嗡地响着,发出低低的、单调而绵长的嗡鸣声。
温热的风一遍遍地拂过她的发丝,青年身上那股清冽的冷松香气息混在热风里,若有若无的飘过来,把她的脑袋搅成了一团糨糊。
她从没想过,有一天朝思暮想的人会离自己这么近。温嘉言此刻就半蹲在她面前。这个距离太近了,近到她能看清他睫毛上还未干透的水珠,近到她忽然有些恍惚。记忆像被什么东西轻轻一拨,不受控制地飘回了过去。
高中时的温嘉言,是所有人都仰望的存在。
他的语文成绩好,数学更是一骑绝尘。一百五十分的卷子,他从没考过低过一百四十五分,即便是在卧虎藏龙的八校联考中,也是问鼎的实力。更何况他的卷面清晰工整,黑色水笔写下的字迹清隽有力,解题思路严谨的没有一个废字,与标准答案分毫不差。
各班的数学老师常常把他的卷子借去当样卷讲解,他的名字也因此在整层楼里反复被提起。
但那样的温嘉言,并不合群。或者说,因为离“神”太近,普通而平庸的人见了会自惭形秽。除了孙箬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勇猛之辈,很少有人敢主动靠近他。
以至于大家在组建学习小组时,都默契地绕开了他。
班主任本是好意,让同学们自发结成对子、互帮互助、共同进步,却不料让孙箬陷入了麻烦,同时有三名同学来邀请她。
陈佳自然是其中之一。班主任话音刚落,他就找上了孙箬。
穿着球衣的高个男生非常自来熟地把胳膊肘搭在她肩上,笑嘻嘻地说:“孙竹子肯定想跟我一组。”
几个跟孙箬走得近的女生当即就不乐意了:“陈佳你好大的脸!明明是我们先来邀请孙箬的,你滚到男生那组去,少来插队!”
文科班的女生看着文文静静,吵起架来战斗力却丝毫不落下风。她们不仅吵,还非要拉孙箬来评理。
一个说:“孙竹子你快跟她们说,你到底跟谁关系更近?”
另一个立刻接上:“陈佳你就别白日做梦了,孙箬不可能选你的,她明显跟我们待在一起更自在。是不是,孙箬?”
如果可以,孙箬谁也不想选。这些人一个比一个强势,都逼着她做决定,她只想逃。可如果她不选,他们就会一直吵下去。比起做选择,她更怕听他们吵架。
正当她六神无主、手指在桌下绞成一团的时候,有人忽然开口了。
路过的温嘉言只是轻轻一拨,就轻而易举地将孙箬从陈佳的胳膊肘下解救出来。他的动作很自然,像是随手拨开一片挡路的树枝,四周的吵闹声却一瞬间安静了下来。
“好了,别吵了。没看出来她不舒服吗?”少年的语气微冷。
众人这才注意到,孙箬脸色煞白,五官皱成了一团。
原来就在刚才,她的肚子又疼了起来。可离得近的几个人光顾着吵架,竟没有一个人发现她不对劲。反倒是站在几步之外的温嘉言,第一个看了出来。
温嘉言替孙箬向老师请了假,把她送去了医务室。
孙箬躺在病床上,看着吊瓶里的药水一滴一滴地往下坠,像是看着时间被拉成细长的丝,缓慢而绵密地流过。而送她来的少年似乎完全没有要走的意思,从书包里掏出一本书,坐在旁边的凳子上看了起来,美其名曰“照顾班上体弱同学”。
但孙箬隐约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他们之间除了交换书,几乎没怎么说过话,维持着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像的下党接头,从不当众交谈。她本以为这种关系会一直持续到高中毕业,静悄悄地开始,再静悄悄地结束。
所以当良久的沉默之后,温嘉言忽然放下书,开口问她“孙箬,你要和我一组吗?”的时候,孙箬整个人都愣住了。
诶?
诶、诶、诶?
她的大脑飞速运转起来。温嘉言不仅两次当着全班同学的面送她来医务室,眼下居然还主动邀请她加入学习小组。这不就等于把他们之间的关系摆到明面上了吗?这、这、这真的可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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