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得像化不开的墨。
麻子里正咬着牙应下,可眼底那点阴毒半点没藏住。
箱中银锭被烛火照得晃眼,他数出双倍抚恤,胡乱拿块粗布裹紧,递过来的时候,肥厚的手掌死死攥住布包边角,眼神恶狠狠剐在宋欢、颜渊二人脸上。
“银子我给你们,今晚院里发生的事,半个字不许往外吐,不然有你们好受的。”他压着嗓子威胁,满嘴酒气混着屋内熏人的香粉味扑面而来。
宋欢伸手接过沉甸甸的包袱,银两隔着粗布往下坠,压得手腕微沉。
她面上没有半分松动,眉眼冷峭:“该给温婆的,一文不少交到她手上。至于你做下的这些事,我们暂且记下。你要是再敢动歪心思,就不是拿些银子就能了结的。”
颜渊立在宋欢身侧,一身素布长衫浸在暗处,不见读书人的软弱,语气平淡,却带着重量:“里正好自为之。”
方才从墙头摔下去的李富贵,这会儿已经被颜渊捞进怀里,一身绒毛沾满柴草碎末,尾巴耷拉着,委屈地喵了一声,安分蜷在他臂弯里,再也不敢闹腾。
二人不再多留,拎着银包袱,抱着猫悄无声息翻出院墙。身后宅院里那阵靡靡丝竹早没了声响,只剩一片压抑死寂。
夜里山风带着凉意,草虫此起彼伏叫着,两人脚步放轻,直奔温婆的小院。
院门虚掩,屋里一盏油灯昏昏沉沉,微光透过窗纸漏出来。
王婶还守在床边矮凳上,时不时伸手探探温婆的鼻息。
听见脚步声,她连忙起身迎出来,目光落在那个沉甸甸的布包袱上,满脸忐忑。
“事情办成了?”王婶压着声音问。
宋欢轻轻点头,掀开布角,银辉在黑夜里一闪而过。“拿到了,双倍的抚恤。”
三人放轻脚步跨进屋内。温婆斜靠在床上,满头白发散乱,脸上泪痕还没干,一双浑浊的眼睛空洞地望着房梁,像浑身精气神都被抽空。
听见动静,她才慢慢转动眼珠望过来,动作慢得耗光了仅剩的力气。
宋欢走到床沿,把包袱搁在榻边,将银锭一块块取出来摆开,银子相撞,发出细碎清脆的响动。
“温婆,这是您三个儿子的抚恤,加倍的。”宋欢说话的声调放软,全然没了方才对峙麻子时的锋芒。
温婆的视线落在一堆银锭上,枯瘦的手指颤巍巍伸出来,碰了碰冰凉的银面。银子是拿三条人命换来的,触上去冰寒刺骨。
她没有哭嚎,一行眼泪顺着脸上深深的皱纹慢慢往下淌。
“我的孩儿啊。”她嗓音破碎,几乎听不清。
“王冬已经平安往县城去了,那封书信在他手上,往后寻着机会,就会给您送回来。”颜渊站在一旁,语声温和,望着老人的模样,眼里藏着几分不忍。
温婆缓缓合上眼皮,极轻地点了下头,算是听见了。
宋欢又细细嘱咐王婶,平日里多过来照看,这笔银两千万不能张扬,免得再招来祸事。交代妥当,夜色已经深得不见星月,云把月亮遮得严严实实。
两人辞别王婶,抱着昏昏欲睡的李富贵,回了自家小院。
推开院门,堂屋地上还堆着白日从林间搬回来的家当,棉褥、米袋、碗碟散得到处都是。
“东西还没收拾。”宋欢扫了一眼地上的物件,抬手就想去拎那卷厚重棉褥。
手腕忽然被一股温热轻轻拦下来。
“夜里露重,重物我来搬就好。”颜渊低声道,眉骨柔和,眼底浮起一点浅淡笑意。他上前接下那捆棉褥,稳稳抱进里屋。
宋欢手腕还留着方才相触的温度,指尖不自觉蜷了蜷。
长久以来,不管是从前在地府,还是来到人间过日子,什么难处都是她一个人扛。吃苦,冒险,对付恶人,她向来习惯独来独往,从来不会指望旁人搭把手。
可这段日子,每回遇上险境,颜渊始终站在她身侧。不用她开口,便懂她藏起来的恻隐,也敢陪着她闯凶险。
她站在堂屋,望着他的背影。屋檐漏下一点朦胧月色,落在他肩头,长衫衬得身形清挺。
颜渊把棉褥铺展开,细心抻平边角。
宋欢收回思绪,弯腰收拾一地碗碟。瓷碗互相碰撞,叮当作响,她一块块擦干净,摞好收进木柜,又把米袋拖到墙角,牢牢扎紧袋口。
李富贵从颜渊怀里跳落地,绕着两人脚边来回打转,一会儿蹭蹭宋欢的脚踝,一会儿又拿脑袋拱拱颜渊的裤腿。
堂屋里没有多少言语,只有器物归置的轻响。油灯一跳一跳,昏黄的光裹住两间小屋,是宋欢从未真切体会过的烟火安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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