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花坠雪,霏霏濛濛,香阶乱拥。
尚是卯时,天色将明未明,素雪净点亮了树枝上挂着的琉璃盏。
谢仪秀手执无相刀,将它举在暖澄晕光之下,定定端凝着。
刀身细长如柄,藏于乌木漆鞘之下,比普通的刀轻盈,比一般的剑凶煞,有些像民间常见的唐横刀。
谢仪秀轻拔刀鞘,白光如练,闪动于灯火之中。
“确实是把难得的好刀。”素雪净抚掌赞叹:“你以前在家中,有用这把刀习过武吗?”
谢仪秀一愣:“也曾和家中仆僮学过几个招式,不过都是孩子家闹着玩罢了,不作数的。”
“仆僮?”素雪净若有所思:“青梅竹马,总角之交……能和秀秀一起长大,好羡慕啊。”
谢仪秀哪听得明白素雪净这酸溜溜的话中有话。
他默默收鞘,再把无相刀佩在腰上,而后抬头,坦然地看向微笑看着他的素雪净。
“你让我修炼时带上这把刀,肯定有你的用意吧。”
素雪净仍是盈盈笑着:“嗯,秀秀果然聪慧。”
他双臂环抱,贴近谢仪秀:“修道第一步,便是要学会如何将感天地之灵气,将其纳为己用。”
“这个过程自然可以靠自己领悟,但那就好比盲人摸象,毫无章法,费时费力不说,还事倍功半,就连不拜入任何门派的散修,也会搜罗几本手抄心法残本,来辅助修行。”
谢仪秀听得十分专注:“那我也去找几本?”
素雪净被谢仪秀认真模样逗笑:“你忘了你也是太真宗的弟子了吗,你修习的皆是宗门真传,何须冒着走火入魔的风险练那残本?”
谢仪秀“哦”了一声:“可我现在已经被逐出宗门了。”
“非也,是叛逃而非逐出。”
素雪净:“逐出宗门的弟子,一身武功道法皆被废,可以拜谒其他宗门,却必须得从头开始了。”
谢仪秀若有所思:“也就是说,我还可以继续练太真宗的心法?”
素雪净:“嗯,太真宗低阶心法《吐纳法》,可供金丹以下修士修炼,我早已烂熟于心,一会念给你听。”
谢仪秀不解:“还等什么,现在教我不就好了么?”
素雪净两手点他眉心:“秀秀,修炼者,必先心诚,意静,不可浮躁。”
“唔……”谢仪秀摸了摸额头,无奈道:“……好吧。”
素雪净莞尔:“如果只是找一僻静之处,拿着本心法老僧入定似得看就能得到成仙,天上的神仙大概已经多得装不下,时不时就要掉下来几个了。”
谢仪秀联想到那个画面,莫名觉得有些想笑。
他唇角不自觉翘起,看向素雪净时双眼泛着光,灵动潋滟。
素雪净只是看了一眼,便不禁失了神,做了回不称职的师长。
他多想用手抬起谢仪秀的下巴尖,肆意蹂躏那双红润唇瓣,看谢仪秀为他闭上双眼,眼皮动情地轻颤……
谢仪秀却满心眼都是他的修炼:“然后呢?”
素雪净哀怨地看了眼自己不解风情的道侣,继续道:“所以,除修心外,还需修身。”
“譬如,太真宗以剑道闻名,其余长兵武器善而不专,倒也够用。习心法,是周天运转,蕴藉灵气的唯一途径,修炼武道,则是将灵气外化于形,用于实际的手段。”
“向内修心,裨益武艺精纯,武艺臻至化境,反哺境界提升,总之,二者是相辅相成之事。”
谢仪秀有些懂,又有些不懂,但有一件事,他很明白:“所以,我不仅要修习《吐纳法》,还要练好我的刀。”
素雪净点头:“一字不错。”
谢仪秀深吸一口气,再长长吐出,只觉五脏六腑清新澄澈,热血涌上心头。
“好!请师兄赐教。”
说罢,他有样学样地作了一揖,活脱脱一个求知若渴,向师父寻仙问道的小弟子。
素雪净双眸微弯,翻掌张开五指,手中顿时出现一把无鞘长剑。
剑身如雪,上有玉泽流转,不似寻常长剑笔挺,反倒微微晃荡。
“这是……软剑?”谢仪秀轻喃。
素雪净微笑:“对,此剑名唤‘慈悲剑’,是我的本命剑。”
谢仪秀双眸微睁,心中不免感慨,这剑的名字,倒是与主人风骨很是相符。
素雪净单手挽了一剑花:“这剑看着绵软无骨,可稍一加注灵力,便可再顷刻间绞断敌人首级。”
他似乎有些得意忘形,说着说着,眼露阴鸷寒光,将软剑刺向一旁梨树——
剑锋嘶嘶呼啸,在深桐色树干上留下一道剑痕,木屑飞花散雨般落在地上。
素雪净意犹未尽,又摆了几个剑式后,收剑回头,却见谢仪秀错愕的表情。
谢仪秀怔怔看着素雪净,却并不是因他舞剑身姿之飘逸。
素雪净神色从容,笑意温恬,湛然若冰玉:“当然,我是不可能这么做的,众生皆苦,持剑者应当心存怜悯,迫不得已拿起兵刃,也是为了保护要保护的人……用武功施暴虐之行,让他人骨血分离,尸骨无存,实在是惨无人道,泯灭天理。”
这般说着,素雪净悲悯轻压眉间,垂眸叹息:“我方才也是,稍不注意,便说了造孽之话,真是罪过。”
谢仪秀堵着地那口气稍微顺了些。
刚才那一刹那,素雪净确实吓到了他。
好在那只是无心之言。
素雪净忏悔过后,将慈悲剑收回识海之中。
谢仪秀困惑:“刚拿出来便放回去吗?”
素雪净腕骨一转,手中又出现一把木刀,莞尔道:“我总不能用一把软剑教你如何使刀。”
也是,谢仪秀心道。
素雪净将木刀置于腰上,而后缓缓做出拔刀之势:“鸳鸯刀法,第一式,金风玉露一相逢。”
嗯?
谢仪秀瞪大眼睛,呆若鹌鹑。
素雪净前一刻还在他面前,眨眼间便消失不见了。
谢仪秀:“不是,这个刀法名字怎么这般奇怪,是正经刀法吗?”
他的声音在空灵山谷传响,无人回应。
谢仪秀懵了,四处张望着,找寻素雪净的身影。
可找寻了身前身后各个角落,都不见他踪迹。
竹屋小院安静非常,只有谢仪秀自己的呼吸声。
正当谢仪秀愈发一头雾水之际——
后颈不知什么穴道被人用木刀轻轻一敲,谢仪秀便浑身酸软,整个人向后仰倒过去。
白芷香浮,兰麝扑人。
一个灼烫的身躯靠了上来,接住了谢仪秀。
谢仪秀抬起头,果不其然看见素雪净淡雅侧脸。
“秀秀,若在战场上,你这样分心,小命就没了。”
素雪净轻轻摇头,神情难得严肃,像是师长在教训不听话的坏学生。
方才那阵无力之感已过,谢仪秀忙站直了身子,羞愧道:“我……我错了。”
他性格老实,不爱推卸责任,凡事都要先反省一下自己。
但面对素雪净,不知怎的,他陡生出几分叛逆:“可是,主要是你这个劳什子刀法,太奇怪了……太真宗这种地方,连弟子私下定情都要管,怎么会有这般旖旎的武学?”
素雪净神情自若:“太真宗确实没有,但我族中有。”
谢仪秀:“你族中?”
素雪净轻轻颔首,却没提自己到底是何出身,只微笑道:“鸳鸯刀法是夫妻双人修炼的武功,我曾在家中藏经阁中寻到,看过记在了心里,没想到有朝一日竟能用上。”
“双人修炼获得的收益是要远高于个人的,秀秀,我是你的丈夫,这般得天独厚的优势,为何不利用呢?”
谢仪秀滞住。
素雪净凤眸瞥向谢仪秀:“话说回来,我倒还有几本合欢心法,采阳补阴,更加省心省力,连刀也不用挥了,只是不知……”
“好了,鸳鸯刀法挺好的。”
谢仪秀伸手挡住素雪净的视线,脸色涨红:“修行应当一步一个脚印,那种事终归是邪门歪道,算不得正途。”
粉雕玉琢的人儿板着脸,一本正经道。
素雪净看着他,笑弯了眼:“好,那便让我见识一下,秀秀修行的决心。”
他再次将木刀放在腰侧,作出拔刀之势。
谢仪秀也收拢了插科打诨的心思,打起了十二分精神,一手持刀身,一手执刀柄,只听“咻”地一声,长刀出鞘,银光飒沓。
“鸳鸯刀法,第一式,金风玉露一相逢——”
素雪净面露欣赏之色:“不错,你只看我做了一次,动作便能如此标准,果真是人间翘楚。”
谢仪秀被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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