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中花园”是位于狄斯内城东部的一座高台。
天使们修建了它,他们用矿石和特制的泥浆浇筑地基,又用高温将之烧灼为一整块,反复多次以后在最高处铺上了未曾被污染的泥土。
第五狱的土地本也是属于大地的一部分,深渊与恶魔主君们的入侵,使得这里的大地遭受了毒害,寻常的作物无法再生长,原本的居民们也没有办法继续生存。
当年天使和其他各族的法师们把选中的各类作物移栽到空中花园,进行培育后再移植到地上。渐渐地,这里也就成为法师们聚会、交流和实验的地方。
拉着雕像的车在高台下停下,伊斯塔站起来,将琴悬挂在腰间,一只手拿着手杖,身体悬空,并慢慢上升。
高台有百丈高,这样最大可能减少了毒素对这里的侵蚀,没有楼梯,增加了心怀叵测者入侵的难度,保证了这里作物的安全。而不管是天使还是法师们都不缺少飞翔的手段。
但如今的空中花园上其实什么也没有,没有法师,没有书籍,更没有那些在黑暗中难以生存的娇贵作物,曾经被悉心保养的黑土中带着如脓疱一般惨然的莹绿。
零散的宫殿坐落其间,其中大部分都已经倒塌了,涌泉干涸,一片荒芜中零星可见一些从沼泽中移栽过来的植物,带着地狱固有的狰狞与凋敝。
最中间最大的那处宫殿经过修复,此刻里面聚满了魔族,大多穿着法师袍,少部分佩戴着武器的,也是衣着华丽,甚至佩戴着宝石。
正殿内部是一个圆形的会场,中心下凹,四周环绕着数层台阶。
台阶上的魔族,有的坐着,有的站着。
会场的最中间,那里有许多座席,几个城主,还有一些实力强横,地位崇高的大领主,伊斯塔在其中看见了狄斯,达伦也在他的旁边。
令伊斯塔诧异的是,他看见了瓦沙克——堕天使站在自己的座席前,没有一点隐藏身份的意思,六只羽翼收拢在背后,与另外一边的狄斯几人对峙着。
第五狱想杀瓦沙克的魔族不仅只有一个狄斯。但堕天使的大军就在第五狱之外,以瓦沙克的身份来说,公开露面反而是一种安全。
魔族没有什么坚贞不屈的品质,谈判也是战争的一部分,不过当下似乎并不是个好时机……那便是拖延时机了。
思绪转得很快,面上却不动声色,他来得不巧,现场很安静,气氛有些僵硬,甚至有几位城主身上都有魔化的痕迹。
而他的到来打破了沉寂,也让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他。
如果一个总能让所有人都愉快地达成自己愿望的人,创造了一个让所有人都不愉快的场景,说明什么?
伊斯塔的目光落到了阿斯莫杜身上,他并没有和瓦沙克坐在一起,二人保持了一个有联系,但还不至于太亲昵的距离。
趁着所有人都在看伊斯塔的时机,大恶魔顶着那张招摇的脸,对他露出一个微笑。
——他是故意的。
伊斯塔收回目光,右手在身前随意一圈,微微躬身示歉:“打扰了,请原谅我的失礼。”
鉴于这些日子他几乎时刻出现在狄斯身边,在场认识他的也不算少。有的看了他一眼便收回了视线,有的却紧紧盯着他不放。
“这也是你的人?”
坐在狄斯身旁的魔族看了眼伊斯塔,又看了眼阿斯莫杜,舔了舔唇对狄斯道:“你实在不够地道,有些这样的好货,却尽拿次等品招待我们。”
狄斯微笑:“这您可误会了,亲爱的哈弗,阿斯蒙蒂斯大人和伊斯塔都是我的良师益友,我可做不了他们的主。”
看似劝慰,实际却是在表达立场——看来刚才是很不愉快。
不得不充当这个出气筒的伊斯塔很明显地叹了口气。
“万莫如此说,我的主人。”伊斯塔说道,“我是个愚驽的人,还请告诉我应该怎么做才能向几位城主表达我真切的歉意?”
“他说得不错,狄斯,难道此城还有第二个主人?”
说话的魔族坐在狄斯的另一边,身体往后一靠,跷着二郎腿挑衅道:“一个伶人而已,还是说这些只是借口,实际上你并非真心招待我们?”
狄斯似是很无奈地叹气:“好吧,伊斯塔,我们的客人需要一点放松的招待……你擅长这个,不是吗?”
伊斯塔又鞠了一躬。
他重新站直身体,目光扫过会场,而后缓步走下台阶。
魔族环伺,鸦雀无声。
伊斯塔走下最后一层台阶,张开双臂。
随着响起清亮的吟唱,诗人的手杖落到地上,然后是外袍,再是腰带和琴。
最后他的身上只留一层薄薄的贴身长袍,松散地挂着。
他听见了窃窃私语,那些灼热的目光落在他的腰上和背上。
伊斯塔的目光转向另一边:瓦沙克皱着眉头,手绞着头发;阿斯莫杜正斜倚着座席,一只手撑着侧脸,专注地看着他。
在歌唱声中,他走了过去,指尖拂过堕天使的面颊,瓦沙克似乎被吓着了,往后踉跄地退了一步,露出警惕的神色。
伊斯塔笑了一声,走到阿斯莫杜身前,□□,坐到了大恶魔的腿上。
他紧紧贴着阿斯莫杜的身体,双手在大恶魔的身上,似抚摸,又似寻找。
“……饮下这杯毒酒……”
很快,其中一只找到了衣襟的入口,滑了进去:“使我免于饥渴——”
“锵——”
似琴弦崩断的声音突然响起,伊斯塔的身体猛地飞起,而后重重地跌落在地,若有若无的血腥味弥散开。
一片哗然中,伊斯塔撑起身体,捂着唇咳了两声,抬起头,露出一个笑。
他向众人伸出紧握的右手,摊开,那里静躺着一枚猩红的鳞片,上面带着几点新鲜的血迹。鳞片随着伊斯塔手的抖动翻转,荡漾的光辉仿佛内里流淌着岩浆。
在场所有魔族都看向了大恶魔法师,他不知何时已经坐直了身体,面无表情,再不见之前的从容。
之前找碴的城主之一拍着腿大笑起来:“狄斯,你的‘良师益友’还真是个妙人。”
他的大笑在会场中回荡,打破了一世沉寂,其他魔族也跟着哄堂大笑起来。
狄斯没有搭理他们,他紧紧盯着那枚鳞片,几步走到了伊斯塔身边,下意识地伸手去拿,伊斯塔却更快一步地把手合拢了。
“这可是我的战利品,亲爱的主人。”他用握着鳞片的手捂着胸口,故作姿态地又咳了几声。
狄斯脸拉了下去,看他似乎不为所动,冷笑一声,对着他的腰又一脚,把他踹翻在地,才转身回了自己的位置。
这一下,伊斯塔还是靠着达伦才重新站了起来。
“好吧,让我们回归之前的话题。”一位一直沉默的城主重新开口,压下了会场里笑声,“恕我直言,瓦沙克阁下,您的态度实在看不出几分诚意……”
达伦把伊斯塔带到边缘的阶梯上坐下,与他一同的还有另一个相熟的魔族法师,帮伊斯塔把散落的外袍和琴都捡了过来。
“皮肉伤而已。”伊斯塔摆摆手,谢绝了达伦的治疗,动作缓慢地整理衣服,穿上外袍。
“你和狄斯吵架了?”
“他遇到那位便发疯,我有什么办法。”
狄斯皱眉:“那你还……”
伊斯塔笑笑,举起鳞片借着天光打量:“机会难得。”
达伦也借着这个机会观察那枚鳞片,他并没有伸手,魔族的占有欲都是很强的,索要战利品若非上位者对下位者,那是一种非常挑衅的行为。
“那位大人当然不会与一个被刁难的可怜虫为难……你说我回头把这个镶在我的琴上怎么样?”
“他不与你为难,其他人可不一定。”
伊斯塔转头,远处的狄斯似乎并没有参与城主们与堕天使谈判的意思,而是黑着脸看着这边。
“你把我们亲爱的城主大人说得太小气了些。”
伊斯塔重新把鳞片握在手里,向狄斯微笑。
狄斯的脸更黑了。
达伦自然也注意到了伊斯塔对狄斯的挑衅,不太赞同道:“我实在搞不懂你。”
“我也搞不懂你,达伦,你的肋骨好了吗?”
达伦沉默了,伊斯塔也顺势不再说话。
一种说不出的不安一直缭绕在他心头。
他听着场中的对话,说是在谈判,双方都看不出什么诚意。魔族自大猖狂,眼下的形势,堕天使军团无法进去第五狱,瓦沙克独身来此,他们自然要狮子大开口,步步紧逼。
所以——为什么呢?
城中的庆典声遥远但真切,在场的魔族却丝毫不为所动,只紧紧地盯着会场中央。
在这里的都是高阶魔族,他们不像低阶魔族那样自制力低下,但无论如何终究是魔族,伊斯塔这些日子也与其中个别人打过不少交道——总不该是这样无动于衷。
难道对他们来说,一个堕天使和几个领主的争执,胜过满城的放纵?
他又想起在城中看见的画面,那些被撕咬的血肉、癫狂的躯体、失去理性的眼睛……吃饱了便饮酒,醉了就舞蹈享乐,就算过多的血肉挤破了肠道,就算脚因为奋力的跳跃而血肉模糊也完全无法停下。
食欲、情欲……
伊斯塔的目光又一次扫视会场,似乎又有更多的魔族有了魔化的迹象——他们聆听着那些左右着整个第五狱命运的对话,眼神就像荒野里数日不曾进食的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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