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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掀你老底!

“噢,劳你替我向它致歉,请它务必忍上一忍,容我先招待我的主人。”

狄斯说着,又回到了阿斯莫杜身边,环抱他的胳膊:“来吧,我的大人。”

他们从奴隶中间走过,低头只能看见弯曲的脊柱,干裂的皮肤布满疤痕。

沉入沼泽的石头尚且会吐出些许气泡,他们的呼吸比石头都干瘪。

最中间的车架很高,一侧跪趴着几个体型不一的奴隶,裸露着光滑的脊背和柔软的腰腹——这便是上车的台阶了。

“大人?”

阿斯莫杜一言不发地越过他们。

“您还真是顽固。”狄斯连忙追了上来,“好吧、好吧,是我的错,我早该知道您不喜欢这个……但是大人,这是必要的仁慈——我当然可以自己登车、自己让车动起来,我如果这样做了,这些可怜虫除了餐桌还能去哪儿呢?”

“他们得先有用,我才好养着他们,把他们养得好好的,才能给我拉车和垫脚……”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脸上带着骄傲的笑容,仿佛他确实做了多么伟大正义的事业,紫色的面容都因为这项事业生出荣耀的光彩。

他们一路走到了内城的城墙下,古老的堡垒斑驳厚重,露台与长檐如飞鸟欲飞,曾经那些精致的雕刻早已看不出原本的模样,窗户空空荡荡,就像一只只不肯瞑目的眼睛。

狄斯注意到阿斯莫杜的目光,似乎误会了什么:“这也没办法,时间太久了,那些琉璃窗漂亮但是脆弱,实在不适合地狱……我们也不擅长这个,地狱也没那么富有。”

阿斯莫杜语气淡淡:“你踩在脚下的台阶自然无法帮你修理你的窗户。”

“那可是精细活,”狄斯耸肩,“您难道指望我像您一样教他们读书?您是个大好人,可惜一去不回头——”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越发尖利,身后跟上来的几个魔族都被吓了一跳。

阿斯莫杜面无表情地看着他,那目光锋利又冰冷,狄斯瑟缩了一下,又很快恢复了平静:“您抛弃这一切的时候,就该知道今日,这么多年,魔族如何您又何曾在乎过?”

他说着,嬉笑着回身向跟上来的利特等人摊手:“我拍马屁拍到你的蹄子上了,亲爱的兄弟。”

利特在他和大恶魔身上扫了一圈,迅速判断了形势,也学着狄斯的模样摊手:“唉,谁让我们的大人一向不解风情呢。”

——他其实很想试试那车的,还有比那更威风的事吗?利特城可没有这个。虽然才进入狄斯不久,但他已经被这里迷住了,和眼前的一切相比,利特城和野人的山洞也没什么差别。

狄斯大笑着过去挽住他,拉着他往城墙内走:“我这下也算体会到‘兄弟’的好来了。不过,我们的大人可算不上什么好人……要得他大发善心,还得先讨他的喜欢。亲爱的,就是不知道你又是怎么讨了他的欢心?”

利特下意识地回忆了一下——哦,他啃了大恶魔一口。

顿时冷汗都下来了。

他没回答,狄斯也不在意,浑然不觉似的拉着他进了内城。

早有礼仪官守候在中庭,手里捧着金红色的丝绒,这种色彩在地狱可是少见的。虽然红色——血红色,是地狱必不可少的一部分,狄斯与利特两城之间就有一条血河,一路奔腾,并在第六狱的峭壁上化作一道摧枯拉朽的洪流。

“我的兄弟,你年轻,应该不曾见过这个。”

狄斯说着,拍拍手,那丝绒的布料便舒展它的身体,露出那上面铭刻的精美纹路。

那是一面旗帜,墨色的丝线织成一枚纹路繁复的倒五芒星。

已经有了一点点法术基础但是不多的利特被那些线条晃得头昏眼花,看了看头顶那哼哼天穹的阵法:“这……”

“如你所想。”

狄斯笑了笑,指着五芒星的一个外角说道:“这里是狄斯城。”又指向旁边的一个内角,“这里是利特。”随即指向两者中间的一处纹路,“这里便是血河。”

“这是地图?”

“算是吧,更准确地说是阵法……”

狄斯顿了顿,意味深长:“和枷锁。”

“我听说过这个。”

达伦法师走上前来,似乎想要抚摸那纹章,却在半路收回了手。

“哎呀,何必这么紧张。”

狄斯笑盈盈地握住达伦法师的手,按到那旗帜上:“不过是根据我的记忆制作出来的复制器罢了,何况就算是真的……被抛弃的旗帜也没什么意义。”

他说着,看向大恶魔,阿斯莫杜沉默着——仿佛他真的只是“阿斯蒙蒂斯”。

“话不能这样说。”伊斯塔走上来,赞叹道,“多么伟大的作品,十个角,十座城池,第五狱的历史……就是从这面旗帜开始的。”

“历史……你快被那群精灵腌入味了,伊斯塔。”狄斯虽然这么说,笑容却没有减少,“魔族没有历史,除了我这种老东西,可没几个年轻魔族会记得这些了。”

“嘿,我们可也还年轻呢。”伊斯塔道,“是吗,达伦?”

达伦法师沉迷于法阵之中,听见同伴叫自己,回神道:“无论如何,不是法师却能把这个记得这么清楚,也已经相当了不起了。”

“我也就这点天分了,我当年可是熬更守夜背了那位半个书房……”狄斯向一旁的大恶魔歪头,意味深长道,“你们要知道,讨那位喜欢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算了,不说这些了,”狄斯又嬉笑着拉住了利特,“看,我年轻的兄弟已经糊涂了。”

利特的舌头在嘴里悄悄地打结——他完全没有听懂他们在说什么,但他也不想表现得过于无知。

“不必不好意思,这是很多人都不知道的事。”

狄斯注视着自己举起的右手,那里套着一枚五芒星的戒指。

“这面旗帜正是构建了整个第五狱的阵法,曾经象征的,不仅是第五狱的十城,还有这十城最重要的建造者,那位……”

他说着,又瞥了一眼阿斯莫杜,大恶魔那双与往日截然不同的红眼睛沉在黑暗里。

一种奇异的满足感抓住了魅魔,他冲他勾了勾唇:“堕天使们的欲望之君,阿斯莫杜。”

利特觉得自己似乎是听过这个名字的。

但是原谅他——那些魔族以外的名字一个比一个难记,堕天使里他就记得一个路西法、一个萨麦尔,一个是美名在外艳名远播,一个是专门用来止小魔夜啼。

狄斯看懂了他的表情,耸耸肩,似笑非笑道:“印象不深倒也正常,毕竟……无论曾经何等荣耀,又有过怎样伟大的功业,不过一个死人……”他的声音仿佛是从牙缝间挤出来的,载满了令人不安的阴郁与锋利的愤懑,“世道如此,没有价值就会被抛弃。”

随即又重新看向利特,语气恢复了欢悦:“难得有这样的机会,亲爱的,让我来给你讲述这个故事吧……从哪里开始呢?创世纪的第一日?”

他没等魔鬼的回答,便自顾自说了起来。

“第一日……天上那位分开了光与暗,祂见黑暗是坏的,便把黑暗丢入了世界尽头的深渊之中,就像丢一团垃圾那样顺手……然后,魔族诞生了。”狄斯踱着步,“我们的祖宗们——那是一群不应该诞生的畸形儿,用可怜虫去称呼都是对虫的一种侮辱,它们糟糕得连虫子也不如。就是这样的一堆玩意儿里,出现了这样荒诞的事儿——诞生在黑暗里的怪物,居然想要到光里去,亲爱的利特,这难道不荒唐吗?”

“荒唐,当然、当然……”利特已经为这些他从未听过的故事着迷了,完全注意不到现场流转的诡异的气氛,“然后呢?”

“然后,更荒唐的事发生了。”

狄斯说着,站住了,侧过头,再次看向阿斯莫杜的方向,眼睛里闪烁着晦涩的光:“对如今的我们而言,太阳嘛,也就有那么一点点不舒服,但对那些先天不全的怪胎可不是。一个、两个……无数个,爬出去一个死一个,不知道是来不及爬回来,还是没有脑子知道可以爬回来,总之,就这样过了无数年,死了无数个……”

“也不知道是那些死掉的玩意儿太多还是怎么的,居然孕育出了一个新的意识,你不妨勉强理解为——”

“一个‘鬼魂’。”

他停顿了两息,最后道:“他就是那位阿斯莫杜。”

利特下意识追问:“他不是一个堕天使?”

“是啊,多么奇妙,一个深渊的鬼魂,成了一个天使。”

“这么说十城——都是天使修的?”

“不错,第一座就是你我脚下的狄斯城。”狄斯道,“这里最初是天使们的军营,说不定你我脚下的地板还是天国那位米迦勒大君踩过的。”

米迦勒,天国副君,天军的领袖,火的大君,能天使的首领,不管谁都只需要一刀的狠人。

利特忍不住跳了两步,而后觉得自己反应太大了,悻悻道:“……这可有点吓人。”

狄斯毫不在意地笑笑:“天使们绝对是世上最贪婪的种族,他们赢了战争,却并不满足于一场战争的胜利,他们居然妄想要永恒的胜利。光明与黑暗,难道不应该是平等的两极?而他们,从我们的造物主那里学到的怪癖,却要光明永远统治世界,黑暗永远蜗居于深渊,这又如何可能?”

“但偏偏有一个人,”狄斯的目光又一次落在了大恶魔身上,“正是那位阿斯莫杜,他为他们献策,主持修筑了这十城,并以被天使们杀死的恶魔主君的名字为这十座城市命名。各族在这里组成联盟,抵御深渊的扩张,这便是这面旗帜的由来。”

“它在十城城墙之上飞扬了数百年,你们能想象那样的场景吗?天使、巨龙、精灵……甚至还有魔族,前线的战火从不曾熄灭,一切却依旧是欢悦的,充满希望的——”

他说着,激动地走到了那面旗帜旁边,抓住了一侧,或许是因为过于用劲,以至于手臂都有些颤抖。

“然而,确认他的谋算成功以后,他,阿斯莫杜,又一次地、毫不犹豫地抛弃了这片黑暗的土地,只因为……只因为他不愿意他的‘兄弟’继续在此流血,哈?他的‘兄弟’、天使、他的‘兄弟’……”

狄斯整个身体都有些颤抖,他深吸了几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才又开口:“最终……”

他又停了下来,眼中闪过晦涩的光,但还是继续说道:“天使们离开了,这面旗帜也就从此被废弃。”

“当魔族重新占据了这里,却发现隔绝邪恶的逆五芒星已经牢牢钉在了深渊的出口,成了黑暗与所有魔族的枷锁。而那十个属于深渊的‘真名’,本属于十个对应的恶魔主君——但如果这十个名字被十座石头堆成的城市所占据了呢?得不到‘真名’,就无法获得对应的力量;而通过成为城主获取了‘真名’,就意味着永远都要被城池所束缚,自身的权柄和力量永远要被城池分走大半——”

丝绒的布面扭出褶皱,那些平整的、充满奥妙的线条,变成了一团奇怪的花纹。

“毁了城池?那便是损毁自身——谁能?谁敢?”

“我们,还有我们同胞,与生俱来的自私和残忍的天性,便是这副枷锁唯一的锁和钥匙——”

狄斯面上带着灿烂的笑,眼睛却冰冷:“何等智慧,何等天才……何等的伟业!”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现场沉默下来,似乎所有人都为这荒诞的真相所震慑。

利特感到不安,他左右看看,那个叫达伦的法师站在旗帜的另一边,面上的惊诧不似作假;旁边的那个吟游诗人似的半精灵一直低着头,手指玩着腰间的琴,根本看不清神色。

“然而,这位‘大功臣’后来又如何?”狄斯的声音又一次响起,“他为‘他的兄弟’立下了这样大的功劳,结果又是如何?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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