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喜欢这个,亲爱的。”
阿斯莫杜用一根手指勾住了自己脖子上的铁环,头倚着生锈的栏杆,看上去颇为可怜。
他当下的处境确实是可怜的。
笼子相当窄小,只有半人多高,他不得不蜷着腿缩在里面。
他身上什么也没穿,唯一的装饰是四肢和脖子上的镣铐——事实上也正多亏了它们,他才会沦落到这个地步。
“你得讲点道理。”
眼看着撒娇没有用,阿斯莫杜开始试图和罪魁祸首讲道理:“等会儿他们也许就要把我下锅了,我却什么都做不了……你不能看着我被他们下锅吧?”
他试图对话的是一条白蛇,大约只有一指粗细,在狭窄黑暗的空间里,漂亮得仿佛在发光。
不,它就是在发光。
纯净的光芒从每一枚鳞片上流出,填满了这里的每一寸空间里,阿斯莫杜不得不感谢那块盖在笼子上的破布——那是一块烘制过的半人马的皮,大概是用了很久了,破破烂烂,到处都是缝补的痕迹,味道还很大,但如果没有它,阿斯莫杜的境地恐怕会更窘迫一些。
——虽然现在已经足够糟了。
他现在的身体和鼻子都很敏感,不管是那臭烘烘的味道,还是粗糙又狭窄的笼子,都让他觉得自己还是死回去比较好。
而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盘在他的腿上,茶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好吧、好吧。阿斯莫杜无奈想着。
这时,帘子被掀开了,一张少女的脸出现在阿斯莫杜面前,红发,还有些小麻子。
她的下半身是却是马,皮毛光亮,蹄子矫健。
“你怎么了?”
少女半人马打量着阿斯莫杜,黑眼睛亮闪闪的,满是好奇:“你很难受吗?”
白蛇不知道又躲哪儿去了——倒是乖觉。
阿斯莫杜微微转头,对她笑了笑,两抹红晕便爬上了少女的面颊。
“你……”
她连忙低头,却看见了自己手里拿着的已经啃了一半的食物,那是她的晚餐,烤熟了的肉块被一片干叶包裹着,在不远处跳跃的篝火里,亮着油光。
上面还有好几个牙印,她随即反应过来自己可能的样子,慌乱地擦了擦嘴,又手忙脚乱地把肉递过栏杆:“给……给你。”
阿斯莫杜只是低头看了看那东西,没有接过,少女便更加慌张了:“你等等。”
她说着,把那块肉往囚笼的地面上一放,踢踢踏踏地跑了。
被撩开的布帘被重新放了下去,不大的空间再次被隔绝,随即,又亮了起来。
是白蛇,它不知道从哪里钻了出来,爬到了那块肉旁边,粉红色的蛇信在空气中摇了摇——阿斯莫杜仿佛能透过那张蛇脸,看见那个人皱起的眉头。
果然,白蛇颇为嫌弃地用尾巴把那块肉推到了囚笼边上,眼看着要掉下去,阿斯莫杜连忙伸手挡住。
“嘶嘶……”
他的行为引起了白蛇的不满,细长的白尾毫不留情地打在了他的手腕上。
“浪费食物总是不好的。”
阿斯莫杜说着,把那块肉重新用叶子包好,放在了囚笼的边缘。
白蛇这才满意地盘在了他的手腕上,甚至还在他收回手时蹭了蹭他的脸。
阿斯莫杜叹了口气。
他知道它为什么那样一副反应。
——那是一块半人马的肉。
这是一个半人马部落。
半人马并非地狱原生种,而是堕落至此,靠着血缘和部落在地狱立足。
堕落之前的半人马崇尚自然,他们认为自己从草原猎食,最后也要回馈给草原,因此,当有半人马死去,他的族人会把他的尸体分割,投向原野。
但对堕落入地狱的半人马来说,地狱既然猎食他们,他们也就不会回馈地狱,他们分食死去族人的躯体——如果找得回来的话——也算是一顿难得的加餐。
这些半人马部落平日里靠捕奴为生,阿斯莫杜猜测那块肉的主人应该是他们捕奴队的成员,他便是被他们带回部落的。
布帘又一次被撩开了,露出少女的脸。
她先是看见了那块被放好的肉,似乎想到了什么,脸上带上了几分恼怒,可抬头看见了阿斯莫杜的脸,神情又变成了羞涩。
“你不饿吗?”她还是不甘心地问道,“你介意是我咬过的?”
她说着,把手里的肉重新递给了阿斯莫杜,有些紧张:“这份是没有吃过的。”
阿斯莫杜的目光在她的脸上稍作停顿:“谢谢你的好意,”他说道,“但是不必了。”
少女不理解:“为什么?”
“进食对魔族来说并不是必须的。”
“你撒谎!我见过城里的魔族,他们都要吃很多、很多……”她脸上闪过一丝恐惧,又很快地压了下去,“其他魔族奴隶都要吃东西,我父亲说过,魔族是永远吃不饱的。”
“这不是谎言,”阿斯莫杜平静道,“魔族永远饥饿,只要有食物他们就可以一直吃下去,但没有食物也没关系,尤其是高阶魔族。他们待在哪里,就可以从哪里夺取营养和力量。”
少女听得似懂非懂,甚至没有注意到面前的大恶魔说起魔族时用的是“他们”。
“那他们为什么还要……”
“进食只是一种简单快捷的掠夺方式,很多魔族沉迷进食,只是因为进食可以带给他们身体和精神的满足。”
少女安静了几息,似乎正在消化刚刚得到的信息。
“真奇妙。”她喃喃,又打开水囊,“那你要喝水吗?”
水囊里的水并不清澈,带着一股子腥气,阿斯莫杜并没有多喝,只是勉强润了润干裂的唇。
他刚复活不久,就倒霉催的一路连滚带爬地从第六狱滚到了第七狱,受了不轻的伤,然后就遇到了这个部落的捕奴队——不管是恢复伤势,还是刚刚复活的躯体,都在渴望着大量的力量,要补上这份窟窿,恐怕要吃掉整个半人马部落。
阿斯莫杜叹了口气,不着痕迹地摸了摸脖子上的铁环,虽然很少,但如果没有这位祖宗,他真的会吃那块肉也说不定。
毕竟……托他的福,他已经是个魔族了。
“我没有见过你这样的魔族。”少女道,“魔族都很贪吃的,什么都吃,我们帐子里养过一只魔鬼,他那时可是想方设法从小时候的我那里骗吃的,他还偷我们的存粮……没办法,我们只好把他腌了。”
她顿了顿又道:“按照你的说法,那你还是会想要食物吧。为什么不吃?是嫌弃吗?”
“那是你族人的肉。”阿斯莫杜道,“你的族人们知道会不高兴的。”
少女显然对他能认出来有些吃惊:“你能认出来?”她眼珠子一转,“你吃过?”
她没有关注族人可能有的反应,那她的行为应该是被默许或者本就是被暗示的——或许是试探,也或许是为了保证“货物”的价值。
因为第六狱的特殊,第七狱的边界常有掉落下来的魔族,阿斯莫杜显然被当作其中之一了,还是个难得的大恶魔——相比于半人马这种属于地狱底层的堕落种族,大恶魔则是魔族中最顶尖的一类,魔力强横,有些发达的肌肉和神经,他们甚至不畏惧痛苦。
对一个半人马部落来说,一只大恶魔完全称得上奇货可居。
这对阿斯莫杜来说很难说是件坏事,为了保证他的“价值”,半人马们并没有对他多做点什么,还拿出了部落里唯一的笼子,而不是让他和其他奴隶一样拴在一条绳子上挨鞭子。
哦,还有两块肉。
似乎是被阿斯莫杜的似笑非笑的表情刺激到了,少女脸上出现了恼怒的神色,留下两片远比刚才要真心实意的绯红。
“才不会有人说我,我爹是首领,他和哥哥还是族里最好的猎手,不过两块肉而已。”她似是有些小骄傲地踢了两下蹄子,又道,“你吃过半人马的肉也很正常,我们每年都必须给老爷们奉献,有些被送到第七狱也有可能……是你,还是你的主人?”
阿斯莫杜知道,这才是她出现在这里的重点,一个天真骄横的少女是非常适合用来试探的伪装。
也许是因为无趣,他感到了些许厌烦,沉默了下来。
他的沉默却让少女有了些许误解:“你的主人一定很爱你,我们族人的肉从来不是随便给的,它们可以抵很多奴隶。”
不,魔族更喜欢同族的肉,只有魔族的血肉才能给他们提供真正的力量。也许有一两个魔族会喜欢筋道的小肉干之类的零食,但要求半人马奉献同族,更多的是一种教训和挑拨——毕竟,比起地狱的其他种族,他们实在太团结了一点。
“我并没有主人。”阿斯莫杜低声道。
少女并不相信他的话,甚至脸上闪过了几丝同情:“好吧,曾经的主人。”
阿斯莫杜有些无奈:“你为什么非要这么认为?”
少女隔着铁栏扯了扯他身上的铁链:“这是你主人给你戴上的吧?还有你的翅膀,也是为了防止逃跑被砍掉的吧?因为这个你连我们都反抗不了。你如果没有主人,为什么会带着这个?”
“他不要你了。”少女又道,“他曾经一定很爱你,你看你懂那么多,你皮肤比我都要好,可是你掉下来了,而且根本没有人来找你,你被抛弃了,他甚至根本没在意过你的处境,如果不是我们,你已经被那些魔物吃掉了。”
阿斯莫杜没有再说话。他还能说什么呢?他没有主人?他真的没有主人吗?他的枷锁又是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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