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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第 9 章

蒲望眯了眯眼,打量着他。

少年身上倒是干净,只是手腕手肘还有指缝间都蹭了些草渍,绿莹莹的,未等他开口问,少年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将他从马车上拉了下来。

他拉着他来到一处背风的土坡旁,接着踮起脚跟,攀上他的肩膀,附身过来与他相靠,压低声音说道:“楚兄,你仔细听。”

蒲望先看了眼搭在他肩上的手,接着才凝神去听。

首先一股奇异的草香气在附近弥漫,混着不远处镖师们烤肉喝酒的喧哗。

待稍稍静下来,耳边只有风声穿过林梢的簌簌轻响,并无白日里那些粗哑刺耳的鸟叫。

他心尖一颤,回首看向身边的人,就撞入少年温润的眼眸。

“我把鸟都赶走了。”他朝不远处努了努下巴,那是一堆正在燃烧的枯草,上面盖着几根青色的藤蔓,烟气袅袅,带着一股清苦的草木香。

“我师父有旧伤,需要静养,可惜山里鸟太多,吵得很。后来我发现这种藤蔓燃烧之后的味道能让鸟躲得远远的,就去捡了回来熏走了那些麻雀。正巧这附近也有这些草,我就摘了些来试试。”

“楚兄,这下你可以放心了。”

蒲望垂下眼帘,原本被强行按下去的悸动此时此刻又再次苏醒,在心口横冲直撞。

少年身量只到他的肩膀,攀着他的时候得踮着脚,整个人几乎挂在他身上,温热的气息拂在他的颈侧,带着草汁的清苦和篝火的暖意。

他的体温透过衣服传过来,与他的温度融合在一起,不分彼此。

这一刻,他的理智与妄念在疯狂打架,甚至想……他能再靠过来一些。

但是少年只是攀着他的肩,没有更进一步,也没有察觉他此刻翻涌的心思。

蒲望暗自咬了咬牙。

他乃是当朝天子。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他为何不能令这人靠近自己?身为帝王,本就想要什么便可伸手去取,何须这般瞻前顾后、苦苦克制?

他深吸一口气,抬起左手,想要按住少年的后背。

结果。

“阿潇——”

贺阳的声音从篝火那头传来,秦七潇立时松开了攀在他肩上的手,转身朝那边应了一声。

尚未触碰到那片竹青色衣角的蒲望僵在了原地,抬起的左手悬在半空中,指尖徒劳地蜷了蜷。

暖意尽失,心中空落落一片,他面无表情地收回手,望向贺阳的眼神冷得像腊月的江水。

——

贺阳与众人围坐在一起,招呼秦七潇过来吃烤鱼,鱼是刚刚从河里叉上来的,新鲜得很。

鲜美的鱼肉在火上烤得滋滋冒油,秦七潇分到了最大的一条,转身便给蒲望留了半条搁在干净的叶子上。

篝火跳动着,火焰舔舐着枯枝,发出噼啪的脆响。

熊熊火气将山林中的湿冷驱散开来,令人暖意融融,秦七潇没忍住打了个哈欠,旁边的贺阳笑着看过来:“困了?这才什么时辰。”

“哪有,就是刚吃饱。”秦七潇揉了揉眼睛。

“对了,阿潇还没成亲是吧?”贺阳灌了口酒,拍了拍身上的柴灰,“哥给你介绍我本家的表妹怎么样?”他一边说一边比划,“我那表妹模样周正,性子也爽利,配你这小子正合适。我是真稀罕你,想跟你当一家人。”

对此,秦七潇当然是连连摆手,左顾右盼地支吾道:“贺大哥你别拿我开涮了,我这走江湖的,哪成得了家。”

但这并没有把话题岔开,反而还有人起哄道:“阿潇,你喜欢什么样的?说说,哥几个到时候给你物色物色。”

秦七潇红着脸:“我哪有什么喜欢不喜欢的,能过日子就成。”

“害什么臊啊,你也老大不小了,该成个家了。”

众人你一嘴我一嘴,全然没有注意到,篝火对面的蒲望眉眼沉冷,跳跃的火光倒映在他的双眸中,却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暗沉。

秦七潇终有一日会娶妻生子。

这个念头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来,将他方才那些旖旎的妄念浇得干干净净,化作一滩冰凉的余烬。

倒也正常,他是男人,总有娶妻生子的一天。

他深吸一口气,低头看着手中那半条烤鱼,忽然觉得索然无味。

——

喧闹过后。

众人三三两两地起身,回到各自的铺位歇下。

秦七潇也站起来,打算回到马车上拿条毯子出来铺在地上歇会,一道声音从她身后响起。

“你打算何时娶妻。”

这话问得直接,语气又冷冽,不像是在闲聊,倒像是在审问。

秦七潇被问得一愣,转过身去,就见蒲望立于树下,月光投在他的侧脸上,只照亮了他半边轮廓,另一半隐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这我哪知道去,看缘分呗。”她随口胡扯着,深一脚浅一脚地踩过草垛,可身后那人却不依不饶地跟了上来,又追问了一句:“你心里就没有属意之人?”

她一个女的,哪有什么属意之人,刚才跟镖局那帮人说的那些都是胡咧咧,瞎扯呢。

秦七潇以为蒲望是当了真,便也顺着他的话头往下胡扯:“这种事不得看缘分嘛,有姑娘看上我再说吧。她要是愿意跟我呢,我就对她好,反正就搭伙过日子呗,江湖人不讲究那些虚的。”

蒲望脸黑如墨,胸腔翻涌着莫名的酸涩与怒意,想发作却又没有任何立场,最终只能自己咽下这股无名火。

他看着那个潇潇洒洒往前走的人,如鲠在喉,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后只憋出一句:“你这般沉迷女色,日后如何成大事?”

“哈?”秦七潇叼着一根不知从哪扯来的狗尾巴草,看着眼前这个忽然板起脸来的男人,只觉得今晚的楚翊有些莫名其妙。

她歪着头,含含糊糊地说:“我就是个走江湖的,要成什么大事?”

“楚兄,早点歇息吧,明儿就到浮梁了,到时候咱们就要跟贺大哥他们分道走,去白鹭府了。”

说完她摆摆手,自顾自地走到马车旁,靠着车轮裹紧毯子,连日的疲惫让她没多会就陷入了梦乡。徒留蒲望一个人站在月光下,对着她的睡颜站了很久。

——

翌日。

镖队照常启程。

越过最后一道山梁,驶出密林深处,眼前豁然开朗,平坦的官道笔直地伸向远方。

贺阳与秦七潇在浮梁镇外的岔路口分别,商量好日后若有机会再一同走镖,这才各自上路。

她赶着马车来到浮梁镇上的集市,补给了干粮和饮水,又带着楚翊在当地一间门面不大的饭馆里饱餐了一顿,住了一宿后,第二天才继续上路。

秦七潇一个人坐在车辕上赶着马,蒲望坐在马车里,两人偶尔隔着车帘说上几句话,大多是她问他渴不渴、饿不饿,他答不用。

行至午后,官道两旁尽是一望无际的荒草坡,连个歇脚的茶棚都没有。

秋日的太阳懒洋洋地挂在天上,晒得人昏昏欲睡,秦七潇打着哈欠,马鞭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车辕。

“楚兄,好无聊啊,不如你讲个故事听听吧。”

蒲望从里掀开车帘,看见少年黑乎乎的脑袋,暖阳照得他发丝都镀了一层金边,他的视线停留了半晌,才说:“你想听什么故事?”

“什么都行。”

他沉吟片刻。

讲故事这件事对他来说实在陌生。

他自出生就被立为太子,十二岁登基称帝,谁也不敢让他讲故事,从来只有别人讲给他听的份。

可面对眼前之人他竟然没有一口回绝,还真思考起来要讲什么。想到此行的目的地是三台洲,他便拣了些当地的风物来说。

“三台洲之名,源自三水汇流之地,地势排布,形似‘三’字。”

“此地多产青灰石料,城垣皆以此石垒筑,每逢落雨,石面便泛出铁锈般的色泽。”

“洲上渡口为南方漕运要枢,每至三月开河春汛,水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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