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归砚沉默一瞬,没有反驳,也没有解释,只抬手遥遥一指,语气淡得听不出波澜:“看见那条河了吗?”
怀中人下意识循着方向望去,他又道:
“待河里的鹅卵石发出第三声鸡鸣时,爆火收汁,你的病就能好了。”
这话毫无厘头,是他信口诌来的,说罢,趁曲鸢尚未反应过来,一记手刀朝她后颈劈下。
少女身子一软,沉沉陷入他怀中,沈归砚不自觉收紧手臂。
他想,她这是怀疑自己的身份了。
方才已然露了马脚,不论如何解释都是错,既如此,便只能利用曲鸢这谨慎多疑的性子,让她自己先动摇。
想到这,沈归砚垂眸望着怀中少女烧得泛红的脸颊,沉默半晌,终是摇了摇头,将人平放在地,起身将帕子浸了溪水,轻轻为她擦拭身上的汗渍。
从额头,到脸颊,又顺着脖颈往下,略过衣襟,跳到手腕。
他还是头一回这般照顾人。偏生她的肌肤又太过娇嫩,稍一用力便泛了红,他只得放缓动作,轻些、再轻些。
直至将每根手指都擦拭个遍,那般灼热的体温,才总算稍稍降下来一些。
林间蛙声渐歇,夜色褪去,天边不知不觉泛起一抹鱼肚白。晨光破开薄雾,渐渐将山野照亮,远处小坡上,几竿翠竹于风中摇曳,筛下细碎的光影。
沈归砚上前砍下最细长的一株,尾端削尖了,制成把竹叉,又取几棵韧性好的削成细条,不多时便编出个竹篓。
抓了满满一筐鱼回去时,曲鸢已经醒了,正蜷着身子靠坐在树下,神色怔怔,不知在想些什么。
两人遥遥对视一眼,他望见她眼中的迟疑,却对昨夜之事未提分毫,只状似随意地问了句:“醒了?”
便径直走到溪边,捡了些枯叶生起火来。
曲鸢眸光一直凝在他身上,见他利落地将鱼刮去鳞片、掏空内脏,忍了半晌,终于开口:
“昨晚……”
沈归砚动作一停,抬眸看她:“昨晚?”
琥珀色的眸子被晨光照得发亮,像盛着山间最澄澈的秋露,内里没有半分心虚,恰到好处的几分疑惑让曲鸢到嘴边的话又咽了下去。
身上依旧有些低热,她隐约记得自己昨夜借着梦呓试探他身份,曾亲耳听他应了那声沈归砚。
然后呢……?
曲鸢揉了揉发疼的眉心,眸中尽是茫然。
后面的事情,她便不太记得了,连自己是怎么又迷迷糊糊睡着的,都毫无头绪。唯有一句话在脑海中格外清晰,是她残存记忆中,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待河里的鹅卵石发出第三声鸡鸣时,爆火收汁,你的病就能好了。”
可鹅卵石如何发出鸡鸣?为何要爆火收汁?这和她的病又有什么关系?
曲鸢嘴角不自觉抽了抽,待那句话在脑海中翻来覆去,重复了不下十遍,才终于得出结论:这般全无章法、无半分逻辑可循的话,便不是一个正常人能说出来的。
她昨夜,定是做了一场梦。
因着太在意沈翊的身份,才生出这等光怪陆离的臆想。大脑烧得迷迷糊糊的,又险些将梦境与现实混淆。
幸好方才谨慎,未露破绽,否则……
“昨晚,怎么了?”
清朗的声音传到耳畔,将曲鸢思绪拉回。
“昨晚……我梦见我夫君了。”
她微微垂眼,避开少年灼热的视线,睫羽轻轻颤动,声音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怅然:
“梦见他浑身是血地站在我面前,你说,他死的时候……疼吗?”
“……”
沈归砚垂眸,目光不着痕迹地掠过自己衣上被她捅出的两个窟窿,语气凉薄,又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伤我时倒是半点不留情,一个死人,还管他疼不疼?”
说罢,将腰间竹筒抛过去。
东西落在脚边,露出他今晨新采的草药,曲鸢低头捡起,却没有着急服下,只撑着发软身子起来,踱至溪边。
澄澈的溪水倒映着少女憔悴的面庞,偶有山风拂来,将影子都吹皱了。她纤细的指尖沾水理了理额前碎发,眨眼时,觉着眼皮都是滚烫的。
“你说,我是不是要死在这了?”
声音轻飘飘的,没了半点力气。
曲鸢遥望远方连绵不绝的青山,黛色山峦起伏无边,不知何时才能抵达镇上。
也许还等不到那天,她就先病死在这荒山野岭了。
“你再不吃药,才是真的要死了。”
沈归砚嗤笑一声,视线斜斜落在曲鸢身上,见她乖乖将草药嚼碎咽下,手指才松了松,仍是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
“胆小娇气又多疑,还成天为些没到来的事担心这担心那,真不知……”
“不知什么?”曲鸢抬眸看他,眼底还凝着未散的水汽。
真不知祖母究竟相中了她哪一点,非要将她娶进家门……
这后半句话到了嘴边,被沈归砚硬生生咽了下去。
那夜她得知他死讯时失魂落魄的画面,猝不及防浮现在脑海中,他拼命想要挥去,偏又想起她含着泪,不顾一切维护自己模样……
“没什么。”
方才还带着锋芒的眼神,一点点软了下来,沈归砚望着曲鸢病得毫无生气的面庞,心头像是被什么轻轻蜇了一下。
从小到大,母亲、师父、同伴、战友、恩人……他见过的死亡,太多太多了。多到让他变得淡漠麻木,甚至再听到这个字眼时,心中都掀不起一丝波澜。
哪怕最初得知她是他发妻时,心中多是不耐与嫌弃,可扪心自问,他不想她死。
“咳咳……”
少女急促的咳嗽声打断他的思绪,沈归砚下意识上前,掌心轻拍她后背,见她咳得身子发颤,到嘴边的狠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站不住就坐下,成天想这些有的没的,累不累?”
他别开眼,耳根悄悄泛红,半晌才别扭地移回视线,语气放软了些:
“我不会让你死的。”
“我这身子一直不好,京中不少名医都瞧过,若能治好,早治好了。更遑论是你?一个半吊子郎中。”
曲鸢捂着嘴,差点没笑出声来。笑着笑着,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
喉间涌起一阵血腥味,被她悄悄咽下,视线中少年手指随意揪着路边的狗尾巴草,恰好不曾瞧见这一幕。
“高热罢了,几株草药便能退下来,就算再怎么不济,哪能真让你死这?”
话中搀着不以为然的意味。
可她的情况,她自己心底清楚。
曲鸢轻轻笑笑,没再辩驳,只寻了处向阳的软草,蜷着身子躺下。
身上的不适感渐渐轻了,如沈归砚所言,体温很快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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