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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第四章

沈归砚微微抬眼,眸光冷静如淬了寒霜的剑锋,不发一言,只将曲鸢从头到尾细细打量。

待瞥见她眸中漫溢而出的情欲,那双本就冷淡的眼,霎时沉了沉。

曲鸢被合欢散烧得浑身燥热,神智已有些恍惚,竟未察觉他眼中一闪而过的愠怒。

见他未曾开口拒绝,便以为尚有转圜余地,强撑着上前一步,指尖试探着去碰他的手——被他强忍着怒意抽开。

“姑娘自重。”

沈归砚只当她是寻常登徒子般见色起意,眼中凝起几分抗拒,不着痕迹地往旁边挪了挪,阖眼偏过头,连看都不愿再看她一眼。

“昨日……不是你先要的吗?为何在寨中做得,现在却做不得?”

曲鸢被灼人的热浪席卷着,两眼已然有些迷离,手指扯了扯衣领,试图驱散几分燥热:

“二当家莫不是嫌这荒郊野岭条件简陋?将那树叶衣裳往地上一铺,在哪里不是一样?你若是喜欢听些动静,这山野无人,我也可……”

“够了!”沈归砚冷声呵断她的话,霍然睁眼,撂下一句“荒唐至极”,转身欲走。

曲鸢心头一急,顾不上半分矜持,踉跄着追上去,手刚攥住沈归砚的手,便被毫不留情地甩开。

她身体本就虚弱,踉跄着后退两步,狠狠摔在地上。

掌心被沙石磨破,却顾不得疼痛,望着面前决绝的背影,陡然扬声,将身份亮了出来:

“我是沈将军的发妻!”

见其脚步蓦地一顿一顿,曲鸢心头燃起一丝希冀,语气半是威逼半是利诱:

“我也不是那般轻薄之人,只是中毒在身,可暂缓症状的药被你们的人夺去了不说,还落入这等无人之境……二当家若是能帮我解了这毒,待我回京,必以重金相报,若你不从,我来日毒发身亡暴毙荒野,沈家的人若是知晓,是你们将我劫去的,定会踏平你这黑风寨!二当家是个聪明人,其中利弊,应当比我更清楚。”

话音落,沈归砚缓缓转身,嘴角噙着抹淡淡的笑意,看向她的眼神却无半点温度:

“你方才,说的什么?”

“二当家若是能帮我解了这毒……”

“上一句。”

“我也不是那般轻薄……”

“再上一句。”

“我是沈将军的发妻……”

说话间沈归砚已走近,清冽的草药香渐渐浓郁。

朝中姓沈的官员也不少,将军也不少,但真正能称得上“沈将军”的,却只有两人。家父沈淮,还有他。

沈归砚眼色倏地沉了下来,单膝蹲在她身前,薄唇微勾,眉眼弯成一个好看的弧度,眼底却是一片寒潭:

“哪个沈将军?”

曲鸢察觉到气氛陡然绷紧,迟疑开口:“沈少将军,沈归……”

话未说完,一把短刃忽然抵在颈侧,刀刃离肌肤尚有寸许距离,那金属透来的寒气,却还是顺着脖颈蔓延至全身,将周身燥热硬生生压下几分。

曲鸢原本通红的脸霎时褪尽血色,强行将害怕得发抖的身子稳住,却不敢抬头,只微微抬了抬瞳仁,视线往上看去,正与沈归砚森冷的目光相接。

“你捅我一刀,挟人出寨,为生,我不计较。危难关头拉我坠崖,同归于尽,也情有可原。可……”

头顶传来一声冷笑。下一刻,刀锋陡然前进一寸,只要她敢动上分毫,利刃便会毫不犹豫割破她的喉咙。

“沈归砚亡时不到弱冠,何时娶过妻!你就算要骗人,也不该编个这般荒唐的谎言!”

他……认识沈归砚?

曲鸢心中一凉,掩在袖中的手不住发颤,只能攥紧衣料一角,强装镇定。

若这毒解不了,她也难逃一死。

横竖都是死,不如赌上一赌,或许还能搏个一线生机。反正她这将军夫人的身份早被天下认定,沈归砚又死了两年,无从对证,是真是假,全凭她一张嘴说了算!

“如何算是谎言?!”

曲鸢拔高了声音,猛地抬头看向眼前人。

沈归砚似乎没想到她会是这般反应,虽及时将匕首往后挪了半分,刀刃却还是无情地划破了她的肌肤。

鲜血顺着伤口流淌,在雪颈上洇出几道刺目的红痕。

残阳中,少女姣好的面容布了层薄汗,水光氤氲的眼眸直直望向他,反带了几分视死如归的决然与坚定:

“我虽未与沈少将军拜过堂,却是由沈家长辈应允、写入族谱的!他离世两年,我便为他守了两年,莫说沈家,就算是整个京城,乃至当今圣上都认我这个将军夫人!”

视线中他瞳孔微微一颤,虽只有一瞬,曲鸢还是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瞬的迟疑,身子往前一倾,脖颈直直迎向刀锋。

她在赌,所幸,赌对了。

短刃即将触碰到肌肤的刹那,沈归砚骤然收手,执刀的手僵在半空,他琥珀色瞳仁在火光中闪了闪,语气依旧冷淡,却没了方才的愠怒:

“你说的,当真?”

“二当家足不出寨,消息闭塞,倒还怀疑起我的身份来了?”

曲鸢隐在袖中的手抖如筛糠,面上却表现得毫无惧色。

方才在寨中不曾表明身份,是怕有那不懂审时夺利的粗莽山匪,将对朝廷的怨怼转到她身上,做出什么偏激举动。

可如今只有他们二人在此,这二当家也不是个愚笨之徒,想来,不敢杀她。

念及此,曲鸢冷笑一声,目光定定地迎上他,装出几分理直气壮的气势来:

“你若不信,大了一刀了结了我,或是任我在这山野毒发生亡。沈少将军战功赫赫,尸骨未寒!寡妻却为山匪所害,曝尸荒野!你且看朝廷追究起来,会不会派人将你这黑风寨杀得片甲不留!”

药效依旧在体内肆虐,一次性说尽这满篇狠话,曲鸢微微喘着粗气,目光却一瞬不瞬地暗中观察沈归砚的反应,却见他依旧停在身前,握着短刃的手就这般僵着,一动不动。

一瞬,两瞬……曲鸢在心中默数到第三声时,那双手终于垂了下来,只是匕首依旧未曾入鞘。

“我问你几个问题,如实答来,如有欺瞒……”

沈归砚指腹摩挲着刀把上雕刻的纹路,垂眸看她,语气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压迫感。

视线中少女睫毛簌簌颤动,娇俏的面容因药性发作而晕开一抹极不自然的绯红,却还是掩盖不了这绯红之下的憔悴。

她重重点了点头,脖间刚开始凝固的血迹被这动作蹭开,又有新血淌了下来,将她立在晚风中的纤弱身躯衬得愈发单薄。

病殃殃的。

沈归砚略带嫌弃地皱了皱眉,思绪却无端飘远,扯出些尘封旧事。

十四随父出征,十六独立领兵,十七那年他单骑闯营擒敌首、连收两城,名声大噪。

班师回朝那日,京中百姓夹道欢迎,好不容易挤过人群回到府中,面具尚未揭下,又有不少名门贵女差仆从送来请柬邀其参宴——被他派人一并轰了出去。

本以为能换来半分清闲,祖母却颤颤巍巍地敲开了他的房门,称自己年岁已高,不知还能活到几时,只想在闭眼前看他成家立业。

说罢,便令人搬来数十幅京中贵女的画像,一幅幅展开,问其可有心仪之选。

沈归砚刚抿了一口的茶差点没将自己呛死,以“不及弱冠,当建功立业”为由,暂时将这事推拒了过去,又怕夜长梦多,不日便入宫请旨,领着一队人马,远赴西北。

本以为耳根能清净些,谁知祖母却仍不罢休。

大约是以为那些名门闺女都他入不了他的眼,又不知从哪搜罗了一堆画像,隔三差五便托人往他营中送。

沈归砚望着案头画像堆积如山,已将军中文书淹没,实在受不住,听从副将建议,提笔写了封家书。

信中称自己一次外出巡查,曾对一女子一见倾心,待自己得胜归来,便亲自登门提亲。

至于这被他杜撰出来的姑娘,当时他是这么编的——

面容姣好,身体孱弱,虽非出身名门,却也算知书达理,温秀自持。

彼时他不过想着,能拖一日是一日,若是家里催得紧了,便谎称那姑娘已经病逝,自己无心另娶,又可换得几年自在。

信被塞入竹筒,快马加鞭送回京中,听闻祖母接到信笑得合不拢嘴,再不曾催促他娶妻。

沈归砚以为此事就此告一段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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