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后,西西亚已经不需要蹲在教室最后排的角落里了。他找到了一个更好的位置——学堂后院有一棵老槐树,枝繁叶茂,树干粗壮,刚好挨着教室的后窗。
他每天早上在客栈吃完包子,散步到学堂后墙外,趁没人注意的时候施展隐身术,然后翻上墙头,爬到老槐树最粗的那根枝杈上蹲着,尾巴在树干上轻轻搭着,透过敞开的木窗听先生讲课。
槐树的枝叶很密,风吹过来的时候树叶哗哗响,正好盖住他在树上换姿势时偶尔发出的细微声响。
他已经跟着这群小孩学了半个月。从“天地玄黄”到“寒来暑往”,从笔画到部首,从单个字到整句话。先生教书很慢,一个字要反复念好几遍,还要拆开笔画顺序让学生跟着写。
他蹲在树上,用手指在树皮上跟着描画。他的学习速度很快,前几天先生在课堂上点名让学生站起来念课文,念到一半卡住了,他蹲在窗外下意识地帮那个学生接上了下一句。
声音不大,但先生大概是注意到了什么,往窗户这边看了一眼,皱着眉头嘟囔了句“这窗子怎么老是开着”,然后走过来把窗子关了。西西亚在槐树上一动不动,连尾巴尖都僵住了,他赶紧检查了一下,吓死了,还好隐身术没失效。
不过光听课是不够的,学认字这种事,光学不练等于白学。他在书铺里买了几本基础读物,不是那些大部头的经史典籍,是那种给刚认字的人看的入门书。
一本是教人怎么写书信的应用文范本,里面全是各种场合的书信模板,从问候长辈到邀请朋友喝酒,格式一应俱全;一本是薄薄的史书,讲的是这个地区几个主要朝代的大概沿革;还有一本是关于本地草药和矿石的杂记,配了简单的插图。
书铺掌柜是个瘦老头,眼神似乎不是很好,眯着眼睛打量了他一会,大概是觉得这个色目人居然会来买书,还挺新鲜,便顺口问道:“客官是从西边来的?”
西西亚点了点头,他确实是从西边的森林飞过来的,不算撒谎。
“这些书是给刚认字的人看的,客官刚开始学认字?”
“……是,刚开始。”他说得不快,但每个字都尽可能的说清楚。
掌柜又打量了他一眼,这次的目光里多了一点什么,不是之前那种纯粹的疏离,是那种“这人有点意思”的表情。
他转身从书架上又抽出一本薄薄的旧字帖,放在那几本书上面,说:“这本赠你,好好练字,笔画要正,字如其人。我们这里的规矩,写字先练笔画,横平竖直,一笔一划都不能乱。”
西西亚接过字帖,翻开看了看,字帖上用工整的楷书抄了一篇短文,每一行旁边都标注了笔画顺序和结构分析。他合上字帖,不太熟练的说了句“多谢”,然后把几本书揣进怀里出了门。身后传来掌柜的嘀咕声,好像是在自言自语什么“色目人学认字,少见”。
现在他每天早上去学堂听课,中午去面馆吃碗面,下午就找个安静的地方翻书。最常去的是城隍庙旁边的茶馆,他已经和茶博士混熟了,每次进门茶博士就自动给他端一壶最便宜的茶,然后指了指角落里那个靠窗的位置,说给你留着呢。
他喜欢这个位置,因为背后有根柱子可以靠着,光线也好,窗外的阳光照在书页上,字迹很清楚。偶尔会有小孩在茶馆门口探头探脑地看他,但看多了也就习惯了,不如去看磨刀匠磨刀,火星溅得比这个好看多了。
他翻开那本应用文范本。第一页是写信的格式——开头要写收信人的名字和敬称,然后是正文,最后是落款和日期。格式很固定,用词也很有讲究,对不同辈分的人要用不同的称呼。
他在红塔的时候也写过信,不过是以太网的电子信,是给白塔的交流项目写申请函,格式简单,开头写个“致某某教授”,然后直接进入正题,最后签名盖章就行。
这里的信要复杂得多,光是称呼就有好几种,给长辈的要加“大人”“尊前”,给平辈的可以写“兄”“友”,语言的结构本身就像符文阵列中的能量流向——谁在上游,谁在下游,全都写在符号里。
他觉得这种对比很有意思,看了几页,把几种常见的书信格式记在心里,然后合上范本,换那本史书。史书的文字比范本更难,每一段都有好几个他不认识的字。
他也不急,不认识的字就跳过去,先读懂大概意思,然后把那些不认识的字挑出来,用树枝在桌上蘸茶水写出来,反复练笔画。
茶博士过来续水的时候看了看桌上那些歪歪扭扭的水渍,说:“客官你练字呢,这个字笔画写反了。横撇是横完了再折过来,不是一笔画到底。”
他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小截石灰笔,在桌上给他写了个正楷的示范。西西亚看了看石灰笔,又看了看茶博士,然后用很认真的语气说了句“多谢”。
茶博士摆了摆手,说:“不用谢,客人少的时候闲着也是闲着,反正也没什么事干。”
旁边正在剥花生的老头往这边看了一眼,说:“你这色目人学得还挺快,上次来的时候还一个字不会,现在都能看书了。”
“……还有很多不会。”
“慢慢来嘛,谁也不是生下来就会认字的。”老头把花生壳丢进桌上的小碟子里,又抓了一把新的,一边剥一边说,“我小时候也念过几天书,后来家里实在交不起束脩就没去了,你命好,还能自己买书看。”
西西亚没有接这话。他知道“命好”是什么意思,他的铜钱是用白银换的,白银是用构造术变出来的,他不需要交束脩,也不需要下地干活,他只需要坐在这里喝茶翻书。
他不觉得自己命好,他只是不属于这里,所以这里的规则有一部分对他无效。但他没有说出来,只是嗯了一声,然后低下头,继续练那个笔画写反了的字。
他把那几个字练了好几遍,直到笔画顺序完全记住,然后继续翻史书。这本书的文字比说书先生的演义更简练,里面提到的一些地名和官职他不太明白,但大致脉络能读懂。
西西亚看着书里记录的战争、政变、灾害和改革,忽然想起之前在城门外的告示墙上看到的那些官府公告,当时他一个字都不认识,只能靠观察别人的反应来猜测内容。现在如果他再去看那些公告,应该能认出几个字了。
等读累了,他就换那本关于草药和矿石的杂记。这本带插画的书是他最喜欢翻的一本。他翻到一页,上面画着一种叫“月长石”的矿物,旁边用极细的笔触描了它的纹理,注释写着:月长石,产于南域山间溪流中,色淡青,有荧光,可入药,性寒。
他在矿山矮人的矿石交易市场上见过一种叫“月辉石”的矿物,也是淡青色,也会发光。不过矮人的月辉石是磨碎了制成溶液,做护甲防锈蚀涂料的,和入药没有任何关系。
他看了片刻,把这一页翻过去。他又翻到一页,上面画着一种叫“龙骨”的药材,注释说是龙死后留下的骨骸,研磨成粉可以入药,主治惊悸失眠。
他在这一页上看了很久。在魔法界,龙分为真龙和亚龙。真龙有红、白、蓝、绿、黑五色,统称五色真龙,是以太生命进化的顶点。而亚龙是一种分布广泛且数量众多的庞大生物类群,其中包括了亚龙种和类龙种。小到只有半个巴掌大,几十只群居在一起吃浆果的雀龙,大到几公里长,终生在天空浮游,以滤食大气微生物为生的浮鲸龙。
它们的每一种都有属于自己的生态位,有属于自己别具特色的学名,而不是一个笼统的简称。
这个世界也有龙么?西西亚也挺想知道的,但他很快就把这个念头暂时放在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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