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62年，罗马主城。

正值整点，自圣母大殿的钟楼发出的报点钟鸣声嗡嗡，在整片老城回响。不远处，教堂的尖顶沐浴在晨光中，粼粼闪动着明亮。广场上一副繁忙景象，小贩们忙着售卖各种蔬菜、水果、面包，女人们或提着水罐或抱着织布的材料，孩子们或者跑腿或做着叫卖的工作，一片嘈杂。井然有序。

卡蜜拉提着一只木桶穿过广场。她今年七岁，身高四英尺左右，穿着一身浅蓝布裙，卷翘棕色的头发乱糟糟地披在身后，她手里的木桶看上去比她半个人还大，里面装满了沉重铁质工具，但她提着毫不费力，步子迈得很大，还有空和周围的人打招呼。

“卡蜜拉，卡蜜拉，你要做什么去？”正在杀鱼的女人大声问她。

“我去找我妈去，”卡蜜拉同样大声地回应，“她说要给我好多钱。等我回来就有钱买你的鱼啦！”

杀鱼的女人说：“你明天如果愿意帮我运两篮子鱼去德利街，不用钱我也送你两条。”

卡蜜拉说：“成交！等我回来之后找你。”

她一边说着，一边和摆摊的小贩们陆陆续续达成交易。卡蜜拉力气大，在当地是出了名的。她虽然是个小孩，但力气比两个成年男人还要大，摊贩们很愿意付出小代价请她来帮忙。

“卡蜜拉，过来，过来，给你个果子吃。”又走了几步，路边卖橙子的老板向她招手，“你记得和你那群小捣蛋跟班说，让他们别去霍霍我的果园啦。”

卡蜜拉绷着脸竖起两根手指，意思是一个不够。老板笑呵呵地点头，让她过来自己选，她便一手提篮，一手在果子堆里挑选，摸出两个又大又圆的橙子。

“谢啦，杰姆大叔！”她说，“哪个坏小子敢去你的果园里捣乱，直接告诉我，我让他知道我的厉害！”

“好好好，”杰姆笑着和她挥手，“我相信你。你什么时候回来？”

卡蜜拉看了看天，说快的话下午，晚的话就等黄昏。她回答着，穿过拥挤的人流，突然，几个和她年纪相仿的小孩拨开人群，朝她跑了过来，他们东张西望着，一看到卡蜜拉就像见到了救星，忙不迭和她告状：“隔壁街有群混蛋挑衅你，卡蜜拉！他们打了我一顿！”

“他们现在在哪里？”卡蜜拉停住了脚步。

“在那边！”他们领着卡蜜拉过去，走了不久后指着不远处的街角。卡蜜拉看过去，几个高瘦的男孩正站在那里，耀武扬威地看过来。

卡蜜拉默不作声地走过去，在他们面前站定，仔细看了一下他们此刻还算完好的脸。

“你就是那个卡蜜拉？”为首的男孩低下头，看清她的脸之后愣了一下，然后开口，“喂，卡蜜拉，你什么意思？嗯？不给我们交保护费？你知道……呜！”

他嘴里发出破碎的痛呼，一只木桶抡在他的脸上，整张面庞因为巨大的力道而扭曲变了形。骨骼隔着皮肉与木头接触，彼此碰撞出闷闷的响声，他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下倒。

卡蜜拉冷笑：“保护费？我怎么没听说过要给你们交保护费，倒是你们……从来不来给我上贡，是不是想死？好哇，这就送你们下地狱，所有人，给我打！”

她一声令下，身后几个萎靡不振的孩子瞬间找到主心骨，扑了上去。他们战斗力一般，对比他们高许多的对手造不成什么伤害，奈何卡蜜拉拳头硬，速度快，穿梭在所有人之中，手里半人高的木桶被她抡得哐哐响，咚咚咚，一群人很快被打倒在地，求饶起来。

“还敢欺负我们！我们可是卡蜜拉的人！”

“就是就是，打狗也要看主人啊！你们这些混蛋，仗着比我们大就欺负人，现在知道厉害了吧！”

几个小孩纷纷叫嚣起来，卡蜜拉检查木桶，因为桶里的工具足够重，她的动作又快，在惯性的作用下，工具并没有掉落下来。几个小孩叫嚣完，自然地冲上去翻对手的口袋，然后恭恭敬敬都放到了卡蜜拉面前。

卡蜜拉把大部分铜币抓进兜里，还剩了一些给小弟们，然后用脚尖点点刚才那个男孩，居高临下地道：“喂，以后给我交保护费。听清楚了吗？”

“你！你等着，我的哥哥……是警察，我要让他把你……抓起来……”男孩怎么也不相信自己就这样被打败了，他用愤恨的目光看着卡蜜拉，不服气地喊出声，卡蜜拉觉得他很蠢，就懒得再跟他废话，又一木桶把他砸晕，目光转向另一个还醒着的男孩：“以后每周二给我交保护费。能做到吗？”

“能，能做到……”男孩哪里敢反驳她，唯唯诺诺地应是。

卡蜜拉解决了这群人，丢下一群小弟，施施然走了。她没有马上去母亲的地方，而是拐到街角的一家小店里，里面的店主见她进来，哼了一声：“怎么那么晚？”

“路上遇到几个给我交保护费的，”卡蜜拉说，“喏，你要的都在这里面了，数数看一个都没少。”

“里面怎么乱糟糟的？”

“我怎么知道……反正又不耽误用，就这样吧。给我钱。”

店主瞪眼：“喂，你别随便就糊弄过去！东西颠七倒八的，这次也就是你运气好，里面装的不是火药。如果是火药，被你这么弄，能把你直接炸飞。你明白吗？炸飞！在天上飞那种！”

他还在那里喋喋不休，卡蜜拉不耐烦了。她说：“这不是没出意外么！运气一直好那也是实力的一部分。东西都送到了还管那么多，臭老头，赶紧把钱给我，否则以后不给你干这活了！”

店主被她气得仰倒：“小崽子，你能不能礼貌点！我好歹比你大那么多！你就这么对一个老人？！”

“尊老爱幼那是需要素质的，”卡蜜拉鄙夷地说，“不好意思，我没有素质。”

店主直呼晦气，数出一百巴约奇给她，卡蜜拉把叮叮咚咚的铜币收进随身携带的布袋里，转身离开。

“下周记得再过来！”店主在她后面喊。

卡蜜拉头也不回，声音远远传回来：“知道了！”

·

卡蜜拉的母亲南希在罗马城外郊区的一座庄园内工作。

南希是个女佣，十年前嫁给了同在庄园内工作的园丁。五年前，园丁出意外死亡，而她因为继承了丈夫的高超技术，被留在庄园内继续伺候花草。她一年有三百六十天住在庄园里，剩下的五天可能回父母家，卡蜜拉则从五岁开始独自一人住在老城区的旧房子里。

南希的雇主是在整片亚平宁半岛上赫赫有名的大地主埃克塞特。据说，这个庄园只是埃克塞特老爷的其中一处资产，虽然这里用着许多佣人，但埃克塞特只在每年六七月来此小住。其他的时间里，佣人们被留在这座庄园内待命。

卡蜜拉如过去一样来到庄园的门口。

大门的守门人叫安德鲁，他是个身形高大得像熊一样的男人。他有酗酒的毛病，但对小孩很友善。卡蜜拉和他关系不错，往常，只需要打一声招呼，安德鲁就会放她进去找南希。

但今天，卡蜜拉并没有在门口看到安德鲁的身影。取代了他的是两个高瘦的男人。他们看起来很严肃，站在门口，用锐利的目光扫过周围的每一个人。

卡蜜拉朝他们走过去的时候，他们并没有因为她是个小孩而忽视她。他们用严厉得足够吓哭小孩的眼神看着卡蜜拉，然后驱赶她：“这里是私人领地！不许乞讨，不许靠近！”

“我不是乞丐，”卡蜜拉说，“我是安德鲁的亲戚，我妈妈让我去找城里的亲戚时和他打招呼。安德鲁在哪里呀？”

“安德鲁？”左边的男人说，“你是说原本的看门人？”

卡蜜拉点了点头。

右边的男人就说：“他酗酒发疯，冒犯了少爷，已经被赶走了。你回去告诉你妈妈，她那有出息的亲戚完啦！好了，小孩，快走吧，别在这附近，万一少爷出来了，惹了少爷，他可会把你活活打死。”

卡蜜拉歪了歪脑袋，乱糟糟的头发下，她的脸蛋看起来可爱又无辜，她用天真好奇的声音说：“少爷是谁呀？”

男人说：“少爷是你脚下这片土地的未来主人。去去去，赶紧走。”

说着，他不耐烦地推了推卡蜜拉。卡蜜拉踉跄了一下，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

她失落的身影消失在路的尽头，不久，一晃出现在庄园围墙的一角。

作为当地最有名的大地主，埃克塞特庄园富丽堂皇，围墙高大，将所有窥探的目光拒之门外。

卡蜜拉五岁开始自己一个人生活，翻墙游泳，爬树攀高，围墙对她来说不过尔尔。她拍拍手掌往上爬，没一会儿就骑在了墙头上。

她没有马上跳下去，而是观察了一会周围有没有人。

埃克塞特老爷来了庄园，往日松散的庭院马上变得守卫森严，花园里，不时有佣人抱着、捧着物件穿行在小道上。卡蜜拉不想引人注意，她只想找到南希，而这最好是在一个没人知道的环境，这样南希才能被她握住把柄。

她转动脑袋，发现没有威胁，便干脆利落地往下跳，正好跳到一片花丛里。接着，她开始在低矮的花丛中穿行。

前进到一半的时候，有两个佣人走了过来。卡梅拉连忙矮下身子，钻到花丛里面。但她们竟没有马上离开，而是停下抱怨起来。她们的声音从头顶上若隐若现传来：“少爷又发脾气了……非说今天的午餐不合他心意，就一口都不吃……”

“早上的时候还因为袖子上的宝石不够绿就大发雷霆……听说替他搭配服装的管家都被换掉了。”

“天哪……他怎么会那么可怕？希望他别把脾气撒到我们身上。”

“这可不好说……如果有人能治得住少爷的坏脾气就好了……”

“醒醒吧，别做美梦了，这个世界上根本没有这样的人存在。我们还不如祈祷他快点儿离开……”

“……”

佣人们小声讨论着，从他们的话里，卡蜜拉拼凑出一个娇蛮过分的小少爷形象。家境富裕，权势滔天，从小被娇惯，被所有人捧着，想要什么都能得到，生活里一点儿让他不如意的事儿都能让他恼火发脾气。今天还没过去一半，他已经发了三次脾气，为此整个庄园都胆战心惊，大气不敢出。

这时，一个男人的声音出现在附近：“你们在这里做什么？”卡蜜拉认出这是庄园管家布尔德的声音。

布尔德有权向主人提出雇佣和辞退佣人的建议，几个佣人的声音一下变得慌张起来：“布尔德管家，没有什么……我们只是……”

“哼，不用说了，莎莉，赛娅，你们几个是什么品性我一清二楚。”男人的声音继续从头顶传来，“平时你们做完了工作偷懒，我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可是记住了，这段时间，老爷和少爷都在，你们如果再犯蠢，我可救不了你们！好了，都走吧，少爷要独自在花园里用餐，不许其他人打扰。”

这就是要放过她们的意思了，莎莉和赛娅连声感谢，对布尔德感激涕零。布尔德什么也没说，和他们一起离开了。

布尔德也走了，既然如此，南希那里就一定只有她一个人。几人的脚步声逐渐远去，卡蜜拉放下了心，重新站起来在花园里抄近路前进。

花园果然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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