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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 山下小屋(六)

柳树塘,刘家村。

一场旱灾,死的死,逃的逃,村里没剩下几户人家。

里正拿着一本泛黄的名册,挨家挨户,走街串巷。

走到村尾那间小木屋前,一个瘦骨嶙峋的男孩站在门口,睁着黑洞洞的眼木然地望着远处,一双脚全是磨烂的血窟窿,正散发着刺鼻的臭味。

里正低头翻了翻户籍册子,又抬头看了看男孩身后空荡荡的屋子。

“刘守安,你家就剩你一个人了?”

“不,我还有个哥哥。”

男孩声音不大,却异常执拗:“他会回来的。”

里正沉默片刻,提起朱砂笔,在另一个名字上画了一个大大的红叉。

动作干脆利落,如同判人生死。

“等你哥回来再去县衙登记吧。”

等。

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

男孩的脚废了,能走路,却跛得厉害。

日子不好过。

倒也凑合着能过。

一年四季,唯有三件事他从不凑合。

每年春天,河柳抽新芽,他会摘下最软最嫩的黄芽儿,捣碎,加糖,和面,蒸叶子酥。

每年夏天,翠竹清苦香,他会砍下最结实的竹子做竹篾编竹筐,竹筐一年比一年大上一圈。

每年秋天,中秋节前夕,他会前往城里的裁缝铺子取新衣,一件件新衣裁尽人生岁月。

每年冬天,朔风初起时,他会翻新东屋的棉被,时新被面,塞满晒得暖烘烘的旧棉花。

春、夏、秋、冬,相较破败的西屋,东屋永远是鲜亮整洁的。

他再不沾半点荤腥。

他也极少与人说话。

日子久了,村里新落户的人都当他是个哑巴。

从黄口小儿,到耄耋老人,他枯等了一辈子,盼望了一辈子,也煎熬了一辈子。

又一个春天。

冰雪消融,万物生长,山上的迎春花开了,一片片,一簇簇,满山苍翠缀明黄。

他同以往的许多年一样,拄着拐杖,跛着脚,沿河采柳芽。只是如今,他只能够得到最低处的柳芽。

采到最后,一阵剧咳,他呕出一口黑血。

当天下午,他提前去了一趟裁缝铺子,这一次他直接买了两件成衣。

一白,一青,青年样式,他很满意。

走前,他又买了时新的蓝底白花棉被面。

回到小木屋,他把东屋角落柜子里的那床棉花被抱了出来。

被子拆了又缝,缝了又拆,数不清到底多少遍了。

取出来的棉花摊在院子里的竹匾上,太阳热烈,晒得棉花坨蓬松起来。

他搬出父亲留下的那副老旧弹弓,仔仔细细地弹着成坨的棉花。

一下一下,一声一声,沉闷,钝重,像他的早已年迈的心跳。

弹完了,他坐在门前的小板凳上,一瓣一瓣地把棉花重新塞进新被面里。

干枯变形的手指早就不听使唤了,关节肿得老高,眼神也坏了,但他缝得很慢,缝得很仔细,所以,新被子缝得很好。

先前采的柳芽不能用了,他也没什么力气再去采新的,加上还有竹筐要编。

于是,他买糖葫芦送给村里的小孩,托他们去采最新鲜的柳芽。

孩子们来送柳芽时,他手中的竹筐刚编好,千谢万谢把孩子们送出门。

他又马不停蹄做叶子酥。

孩子们很乖巧,采得都是最嫩的黄芽儿,许多都还沾着早春的露水。

他捣得很碎,汁水细腻,撒上糖霜,混进面团里一遍一遍地揉。

上锅蒸后,热气和甜滋滋的柳叶香瞬间弥漫了整个小木屋。

晚上,他坐在东屋里,一遍遍清点屋里的东西。

被子,铺在木板床上,花面朝上,十分好看。

衣服,一共两件,叠得整齐,搁在木箱子上。

竹筐,几十个,从大到小摞得整整齐齐。

叶子酥,像样的就一盘,黄绿莹莹,冒着香气。

躺在西屋的破草席上,他突然觉得,好像什么都不缺了。

那夜,小木屋着了火。

火是从西屋烧起来的。

火势很大,救无可救。

火海中,他苍老的面容带笑,胸前的那双手死死攥着一块带血的碎布。

这块布,他攥了一辈子。

至死不休。

熊熊火光映在他浑浊的眼睛里,像两簇小小的火焰。

干裂的嘴唇翕动着,苍老的声音轻得像风。

“我来了。”

殷离眼睁睁看着火焰将人吞噬。

轰的一声。

小木屋颓然坍塌,砸起一大片猩红的火星,点燃了半边天。

殷离脸色骤变。

与此同时,一股强劲的吸力猛地撕扯他的身体,一只无形的手将他从幻境中拽了出来。

耳边传来急切的呼唤,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

“殷离,醒醒,快醒醒。”

“嗯……好吵。”

殷离睁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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