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时野直到六岁才知道自己有个亲弟弟。
比他小两岁,但和自己不同的是,弟弟出生在国外,一直被父母带在身边。而周时野长这么大,却几乎没怎么见过一直在国外忙碌的父母。
此刻他被爷爷握着肩膀,双眼瞪得很大,因为是听到消息后一刻不停从武馆跑回来的,他的额发被汗水沾湿,外套也扣得歪七扭八。
跟此刻在妈妈身边紧贴着的弟弟形成鲜明对比。
弟弟靠在妈妈腿边,从头到脚都整整齐齐,那身衣服一看就知道是他妈妈设计的,周时野知道,妈妈是个很有名的设计师,但他从没穿过妈妈设计的衣服。
弟弟的头发梳得一丝不乱,小皮鞋擦得能照出人影,连站姿都乖乖巧巧。周时野低头看了看自己,外套扣子系错了位,鞋上还沾着武馆的灰。
天气冷,小儿子身体不好,谢容姿画着精致的妆容,看着面前一脸警惕的周时野,笑容有点勉强。
她干巴巴地跟大儿子寒暄了几句,顺手又紧了紧小儿子的衣领。
“Felix身体不好,喝点水。”她转身去拿桌上的杯子。
周老爷子坐在对面,一直没说话,可就在谢容姿转身的那一刻,他抬眼看了她一下。
周时野没看懂爷爷那个眼神,但他心里突然冒出一股火。
这股火窜上来,他什么都来不及想。
“砰——”
周时野毫不犹豫地踹翻了桌子。
两杯茶水是他刚才亲手倒的,满心欢喜端上来,想给爸爸妈妈喝。还有桌上那个大花瓶,爷爷说很贵,那些爸爸妈妈带来的大包小包,说是送给他的礼物。
全都摔在地上,碎了一地。
周时野站在客厅中间,地上的水漫过来,浸湿了他的鞋。再抬头时,他攥着拳头,浑身都在发抖。
他仿佛变成了一只择人而噬的小狮子,小小年纪,力气大得出奇,眼里丝毫没有五六岁小孩对成年人的恐惧,没有儿子对父母的尊重,更没有哥哥对待亲弟弟的友好。
他站在一片狼藉的客厅中央,仿佛和对面一家三口形成对峙之势。
而在他身后,周振邦依旧向下扶着他的肩膀,没看出阻拦的意思,反而像一种支撑。
周振邦是西南军区炮兵部队出身,年轻时在部队里就以果决闻名,光荣退休后创办了振邦实业集团,靠自己的人脉和眼界在当初的下海浪潮里干出了一番事业。
但他很早就退居二线,回到当初为了安置高级军官及其家属的军区大院里颐养天年,接手集团的是他的大儿子,也就是周时野的父亲周靳。
周总和军人出身的父亲又不同,他更像商人,目光敏锐,直指国际化市场,迅速扩大周家的商业版图。
而周时野,就是在周靳事业心最强的那一年出生的。
他和谢容姿新婚,两个人年轻气盛,不甘心被孩子束缚在国内,于是周时野一出生就被丢给了爷爷,和父母聚多离少。
而两年后在夫妻俩事业稳定期出生的弟弟更加剧了这种分割。
谢容姿是中意混血,事业心比丈夫有过之而无不及,即使怀孕也放心不下工作,怀着Felix的时候,带着肚子跑外勤一直到孕晚期,结果就是出事了。
万幸是孩子保住了,但谢容姿本人却在生死关走了一遭,留下了不小的心理阴影,孩子更因此天生带着弱症,根本离不开人。
夫妻俩对弟弟有愧疚,对彼此也有愧疚,又加上医疗条件种种原因,一连两三年,他们干脆带着小儿子定居在国外。
等到周时野五岁了,周家的生意慢慢转回国内,周靳回来得多了些,但他们不知道该怎么跟这个大儿子开口。
一直拖,拖到总部彻底搬回来,他们不得不面对这件事了。
可他们没想到,周时野的反应会这么激烈。
“我没有弟弟!”周时野大声喊道,“我不喜欢他!他抢走了我的爸爸妈妈!我没有这样的弟弟!”
小孩子并不傻,他看见那三个人站在一起的样子,那种氛围密不透风,自己根本挤不进去。
周时野明白了,原来每一个他想爸爸妈妈的晚上,他们都在陪着弟弟。
“时野.....”谢容姿是真的心中有愧,心情复杂,解释的话卡在喉咙说不出,却还下意识庆幸小儿子听不懂中文。她忙给丈夫递了个眼神。
周靳硬着头皮站起来,想拍拍大儿子的肩膀。结果他的手刚伸过去,周时野就一巴掌拍开了,连着退了好几步,脸上的厌恶一点没藏。
周靳僵在那儿,求助的目光看向了自己的父亲。
“.......”
您倒是说句话啊!
“咳。”
周振邦站起来,一句话没说,转身就上了二楼。
老爷子心里清楚,自己要是开口,周时野肯定会听。可就是因为阿野听他的,他才更不能开口。
当初他就说过,阿野性子烈,这事不能瞒,要早点说。儿子儿媳怕麻烦,觉得不是什么大事,拖到现在,如今这个局面,怪不了别人。
对面一家三口团团圆圆,他这个当爷爷的,只能站在阿野这边。
更何况,委屈孩子为大人的错买单,无论哪一辈都没有这个道理。
·
周时野六岁那年,把自己爸妈连带着亲弟赶出了老宅。
字面意义上的赶出去。
因为确是自己亏欠在先,周时野又有老爷子撑腰,总之一时间,周总和国际知名设计师谢女士,一时间真进不了家门。
他们几次上门都是这个结果,不带小儿子也许还能暂坐片刻,要是带着,他们连周时野的面都见不到。
“你真这么不喜欢弟弟?”爷爷敲了敲他的玩具车,笑眯眯地问他。
周时野抓过爷爷的手指甩开,扭过头不理他。
周老爷子一挑眉:“连爷爷都不理了?”
大厅安静半刻,只有车轮摩擦瓷砖的刺啦声。过了好半天,周时野才闷闷地开口:“不喜欢”。
“谁让他抢了我的东西。”
“爷爷一早就知道吧,却不告诉我,也和他们一起瞒着我。”周时野控诉道,“爷爷也做的不对!”
周老爷子不反驳,大厅就继续回荡着周时野稚嫩的声音:“爷爷还想劝我接受弟弟,但我是不会接受他。”
他放下玩具车站起来,那双眼睛黑沉沉的,不像个六岁的孩子。
“他要爸爸妈妈,那我就让给他,但从今以后,他绝对不能跟我抢爷爷。”
“爷爷做错了事情,那为了补偿我,爷爷也绝不能被任何人抢走。”
这才是他死活不让弟弟进门的原因,周时野什么都不要,只要爷爷。
周振邦看着他,忽然觉得这小孩又精明又笨。
从大人的角度想,这买卖太亏了,一个不知道还能活几年的老头子,换一对会好好补偿他的亲生父母。
可周时野不懂这些,他只知道自己不要被抛弃第二次。
老爷子叹了口气,把周时野拉进怀里,揉了揉他的脑袋。
在周时野看来,这就是答应了。
既然答应了,那从此以后,他不允许任何人来跟他抢爷爷。
这次谈话还没过几天,爷爷突然要带他去参加一个葬礼。
周时野本来不想去,他最近新得了个相机,是他好朋友补给他的生日礼物,才送到,他正在兴头上。
可是爷爷坚持让他去,周时野撒泼无果,最终只能听爷爷的话。
这不是他第一次去参加葬礼。
这几年,爷爷的老战友走了一个又一个。周时野不懂葬礼意味着什么,只知道每次参加完葬礼,爷爷都会沉默好几天,在阳台发呆的时间变得尤其长。
年幼的周时野不理解为什么爷爷可以一动不动坐着那么久,后来他觉得这可能是大人的一种特殊能力,毕竟他反正做不到,他身边的朋友也都像好动的猴子一样,根本静不下来。
他换上肃穆的黑色制服被带上轿车,管家爷爷帮他撑着伞,他却伸手去接外面的雪。
冬天很冷,身旁的爷爷比以往更加沉默,周时野敏锐地察觉到这一点,罕见地安静了一路。
周时野会根据宴会厅面积、宾客人数和穿衣举止来判断宴会的规格,以此作为判断自己能不能偷跑的重要依据。
这个习惯也被他带去判断别的场合,比如现在,他觉得这个葬礼“普普通通”。
面积不大,周围甚至有点嘈杂,一进来,人们像苍蝇一样围住他爷爷,周振邦点头示意,周围人开始感谢他的到来。
周时野觉得他爷爷很不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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