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大人就在正堂,你进去吧。”
大胡子把人带到大理寺院里就不肯再往前一步,活像避瘟神似的撤出八丈远。莫止狐疑地看了他一眼,没问,只微微拱手道:“多谢。”
许是难得见到有人这么客气,大胡子有点心虚地清了清嗓子,好歹低声提醒了一句:“我们大人今儿个心情不好,你若没真本事,还是别去触霉头。”
莫止眉角轻扬,依言谢过,转身就往堂前走,两袖清风腰杆笔挺,颇有种英勇就义的风姿。
“嘁,装神弄鬼。”大理寺的差役们三三两两背过身去,边走边叽里咕噜地说着闲话。
“万一人家真有货呢。”
“可得了吧,像这种连真面目都不敢让人看见的,多半是江湖骗子。”
“真触霉头,这案犯一天抓不住大人就没个好脸色,最后还不是咱弟兄们辛苦……”
“行了,这话以后可不敢再说,咱们大人什么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小心——”
他手往脖子上一划,那小役果真不敢再说,小声抱怨了几句就收了音,老老实实守岗去了。
身后的碎语一字不差传入莫止耳中,不待他有所反应,手腕处就被轻轻蹭了蹭,观沧的声音随之响起:“恼了?”
莫止垂下眼,还是不太习惯这冰凉的触感,一边拢着袖子一边莫名其妙道:“这有什么?”
观沧道:“你从前可听不得这些。”
“从前?”莫止微怔。因着这话脑中不受控制地浮现起一些往事,却又在转瞬被他揭过,面上状若无意地问,“你如何知道?我们从前见过?”
腕间缠着的雾气募地向上蔓延了几寸,虚虚贴着他的小臂,属于观沧那道冷淡的声音穿透他掩在薄皮下的青筋,直直传入耳朵里:
“何止。”
啧。
莫止在心里翻了个白眼,有点拿捏不准这人的意思,是何止知道?还是何止见过?说话总是这般云里雾里,真是……
令人恼火。
这念头甫一窜过脑子,他就忍不住一愣,想到方才自个儿的话,咬牙将涌到胸腹的火气又压了回去。
观沧说的没错,他从前确实是很爱恼的。
— —
珩山派的山头终年都笼着淡淡的薄雾,像是踩在了云端,十五岁的莫止就站在那云里,将一把飞剑斜斜射在来人足底一寸处,眉眼间的飞扬恍惚要溢出来。
“为何堵我?”
他微仰着下巴,垂在肩头的发尾蹭过侧颊,在那张如玉般的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额心晃晃悠悠坠着一点玉石,反出的光斑令人目眩神迷。
木谨言朝后跌了几步,在看到莫止背后用布条裹着的东西时,整张脸都涨红了,恨恨道:“万剑窟里你使了什么鬼把戏!”
“什么意思?”
“你说我什么意思!”木谨言把插在地上的飞剑一把扫开,怒目而视,“万剑窟去了那么多弟子,怎么就你安然无恙,还带出了极品仙剑!”
一语激起千层浪,四周围着的弟子都面露惊疑看向莫止,他们本是为了看热闹,如今却隐约嗅到一丝不同寻常。
万剑窟面向所有仙门弟子已是修真界共识,不同于其他秘境宝地,万剑窟每两年开放一次,各宗门抢破了头也不过分得三五名额,凡从中带出的灵剑无一不是神兵,若能侥幸得了仙剑传承,不光修为有望突破,更能为其宗门平添半数助力。
修真界五大门派对此不可谓不重视,此番正逢万剑窟开启,数千名拔尖的弟子乘兴而去,败兴而归。只因进窟不过一柱香,所有弟子无一例外的都被一股巨大的灵力反震了出去,只除了一人。
莫止脸色有些难看,木谨言是丹阳宗的内门弟子,两派素来势同水火,眼下教他揪住漏洞借题发挥,各种诨话不要钱似地往出蹦,一句比一句刺耳。莫止有些烦躁地抿了抿唇,心想:我怎么知道为什么?
“他怎么不说话?”
“不会真的是他动了什么手脚吧?这次去的人里可有不少都是仙才榜上的佼佼者,怎可能一把仙剑都带不出。”
“莫师兄不是这种人吧……”
“呵,知人知面不知心,谁不知道他莫榭川傲气得很,想来是怕别人抢了他风头,索性使了些腌臜手段。”
“但是这次去的人里不是还有昆仑派的孟庭瑄和普陀门那个灵均吗?我听说他们仨都快好到穿一条裤子了,总不至于这般不留情面吧?”
“嘁,反正莫榭川惯会装神弄鬼。”
周围的窃窃私语逐渐增多,潮水般直往他耳朵里钻。为他说话的和落井下石的几乎对半开,莫止眉峰下压,脸上显出几分凛然之色,本就浅淡的瞳孔里泛着凌厉寒光,浑身气质锋锐到令人胆寒,一时间,四面八方的声音都小了些。
唯有木谨言仍喋喋不休:“莫榭川!我已传音到仙台,这把剑你今日无论如何休想带走,届时五宗会审,我看你如何解释!”
“是吗?”莫止掀起眼皮勾出一抹冷笑,不过须臾已掠至近前,带着薄茧的手指紧紧钳住了木谨言下巴。他声音清朗如泉水叮咚,说出的话却教人心惊,“既然是非黑白自有五宗掌门评定,那你有什么资格在我面前狺狺狂吠?”
这般肆意轻狂,教围观众人倒吸了一口凉气,脸色都有些一言难尽,饶是木谨言也没料到他会突然发难,还没说完的恶语都堵在了喉咙里,空气中只能听见他的下颌骨在隐隐作响。
无人敢言。
莫止的品行如何在场诸多弟子也许不知,可他修为如何确是实打实印在仙才榜上的,同辈之中无有敌手,那几个方才打嘴炮的修士唯恐牵连自身,正想神不知鬼不觉地偷偷遁走,就被迎面而来的宽大袍袖扇得眼冒金星。
“阿川!”
清脆的声音自后方响起,众人齐齐回头,只见一身着金裟的和尚由远及近,眉间一点红痣近神似妖,腕上一寸处缠着乌木做成的佛珠,随着走动轻轻晃荡,又在下一刻被他捞起捏在掌心。
莫止收回手,绽出一抹笑:“灵均。”
灵均步履轻盈,一路走一路用那身过分宽大的僧袍袖摆将几个口出狂言的修士扇了个遍,然后在对方愤然的视线中拱手作揖,不甚走心地说:“抱歉抱歉,都怪这袖子没长眼。”
“……”
有人忍不住暗骂一声,却也识相地没再出声。灵均的名字虽远不如莫止那般如雷贯耳,但也是普陀门最得看中的亲传弟子,仙才榜稳居前十的佛修,可以说在整个修真界都是不可多得的人才,当然,最主要的原因是,灵均和莫止是一伙的……
眼看围着的修士三三两两就要散去,莫止冷笑一声,反手将那柄包裹严实的仙剑甩出,浩瀚灵气顿时炸开,自半空划过一道弧光,竟直接将在场所有人圈入了结界之中。
他微微扬眉,不咸不淡道:“还请诸位道友暂且留步。”
“莫榭川,你这是何意?!”
“莫非要对我等动私刑?”
“这怕是不合规矩吧……”
“黄口小儿,也太过狂妄了!”
刚止住没多久的纷乱再度爆发,俨然有愈演愈烈之兆。莫止充耳不闻,一只手搭着灵均肩膀,另一只手则轻轻指了指木谨言,无辜道:“方才木道友所言想必各位都听到了,五宗会审,凡在场所有弟子皆为人证,届时需一并带去仙台接受盘问,这可是写进仙规里的条例,诸位若提前离开,恐怕不好交代,困住各位实属无奈之举。若是要怪——”
他抬眼对上木谨言错愕的神色,一字一句道:“就怪木道友,实在太过心急。”
“你!”木谨言霍然拔剑,气得手腕都在抖,“莫榭川,你少血口喷人!”
莫止歪了歪头,将脖子送到他剑下,笑得眉眼弯弯:“那敢问木道友,你是否传音于仙台?”
木谨言指尖一紧,来自四面八方的视线齐齐落在他身上,教他只能硬着头皮说下去:“……是。”
莫止又问:“是否禀明五宗掌门要求其前来会审?”
木谨言:“……是。”
“在堵我之前,是否早已知道五宗会审的规矩?”
“……是。”
“知道却仍故意煽动情绪,是否存了拉所有弟子下水的心?”
木谨言下意识应道:“……是。”
话音落地,四下鸦雀无声,他狐疑地抬眼看去,冷不防对上了莫止戏谑的目光,最后一个问题当即如闷雷般在脑中炸响,木谨言面色一白,急道:“不、不是。莫榭川,你故意玩儿我?!”
“木师兄。”一个身穿剑宗门下校服的弟子弱弱打断他,“莫师兄只是问了你问题,所有答案都是你自己说的。”
“对啊,自己说过的话转头就不认账了?”
“难怪先前觉得他不对劲……”
“话说,我突然想起来,之前没少见他偷偷说莫止坏话,敢情这是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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