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大清早龙绍清便扭开广播,屏息听着。
听到秦州已和平解放,他撩帘子出门,疾步匆匆到后院马棚。
从秦州到西州,快马加鞭一天就能到。
而于囤积粮食和药品的土豪劣绅,只要部队进了城,都会严加审判的。
龙夫人和马爱珍俩婆媳在马棚里,正盯着下人们喂马呢。
龙家的马不吃草,吃的是饱满金黄的小麦,一匹匹也全养的膘肥体壮。
看儿子一脸慌张,龙夫人没好气:“你慌什么?”
龙绍清闷闷说:“现在这个情况,下一步该怎么办,咱们也得商量一下吧?”
再问:“走还是不走,什么时候走?”
龙夫人悠悠扣着佛珠,马爱珍也并不慌张。
她说:“走不走的有长辈们呢,不用咱们操心……绍清你,是在着急禾小姐吧?”
就算真要离开,长辈自会安排,轮不到他们年轻人操心。
龙绍清一早就坐立不安的,其实是因为禾苗吧?
毕竟为了把她纳进门,他费了不少苦心。
龙夫人亲自给马喂着小麦:“你有这般好的媳妇,却还想着那个妓.女?”
马爱珍说:“娘,绍清就是这样的性格,重情义。”
再看丈夫:“他生得好看,招女人喜欢,女人们上赶着倒贴,他也没办法啊。”
龙夫人瞪眼:“听听你媳妇多贤惠,还在替你开脱呢。”
龙绍清知道,禾苗再好也比不过马爱珍,娘家有权有势,她还贤惠大度。
她也太不知足,妄想当正房太太,简直心比天高命比纸薄。
但当初是他主动追的她,也赌咒发誓,说他如果不娶她,就断子绝孙。
也是因为她一直待在南洋,通过各种渠道采买,龙家才能拿到那么多珍稀药品的。
再说了,马爱珍虽好,但生不了孩子。
而禾苗那儿子,龙绍清看着都稀罕,恨他不是自己的骨血。
不过马爱珍既是原配,也是朵解语花。
她亲手朝着马槽撒了几把小麦,说:“放心好了,我去旅馆劝她去。”
龙夫人戳儿子:“还不赶紧表个态?”
龙绍清从善如流:“只等儿子出生,我立刻送走禾苗。”
马爱珍是小脚,但她不需要走路,坐上软轿,她被四个家丁抬出了家门。
因为城中无粮,好些铺子经营不下去,全关张了。
很多老百姓也有大半年没见过白面了。
有些人因为实在无粮,甚至捋着吃起了树叶子。
所以这年头是真能饿死人的。
在旅馆里冷静了一晚上,禾苗应该知道利害,愿意低头了吧。
毕竟在如今饿死个人,比死只苍蝇还要容易。
才到同庆旅馆,马爱珍就看到门口围着一拨人,旅馆的掌柜在哀声叹气。
她被一阵笑声惊到,望过去,不由愣住。
昨天还歇斯底里的禾苗,此刻虽一身褴褛,却眉开眼笑的。
家丁一招手掌柜的就上前了:“龙太太大安。”
又指不远处的禾苗:“她瞎了眼睛,走路不看路,昨晚被车撞飞了,算她运气好,还活着,您要嫌她碍眼,我送她回房去?”
禾苗肘着儿子,却说:“多谢掌柜的,但我自己能走,不麻烦您。”
再摸摸儿子:你真是小放,咋就这样丑,还胖乎乎的?”
马爱珍很惊讶,心说她怕不是疯了吧?
掌柜的在跺脚:“太太哟,您家这孩子不是胖,是饿到浮肿啦。”
伙计也说:“你再不给他吃东西,最多再活三天。”
禾苗愣住了:“竟然是饿的?”
小屁孩鼻青脸肿又圆又胖的,却非说自己是她的儿子。
她嫌他丑呢,合着不止丑,还快死了?
马爱珍一声清咳,家丁们立刻搡开了掌柜的和伙计。
马爱珍居高临下:“禾小姐,我想你也不愿意儿子就这么饿死吧,想通了就来家里,我也永远都会当你是我的……好妹妹!”
禾苗上前两步,却是盯着马爱珍那双引以为傲的小脚:“这……”
裹的小脚,好新鲜,她好久没见过了。
她脑中扑天盖地,仿佛潮水般涌着各种信息,但最重要的是饥饿。
她实在太饿了,孩子也快饿死了,当务之急先填嘴巴。
她问:“你家有吃的吗?”
马爱珍勾唇,心说看吧,美貌的交际花也抵不过饥饿。
她说:“有,我等你来吃。”
虽然别人家无米下锅,但龙家存的粮食,八辈子都吃不完。
只要禾苗同意卖掉儿子,肚子再争气点。
真有仇怨,也会等她给龙绍清诞下儿子之后,马爱珍再跟她算账。
……
饿的头晕眼花,手扶着墙,禾苗仔细打量小男孩。
他娘肯定是个不负责任的,才叫这孩子身上脸上,那么多的擦伤。
鞋子露着脚趾,他之前得走过多少路?
薛解放也很担心,怕娘还要抛弃自己去做小妾,却又莫名的喜欢她脸上此刻的笑容,因为她笑的就跟那张照片上一模一样。
小心翼翼的,孩子问:“娘,你摸啥呢?”
禾苗摸到褡裢里还有几个铜板,给旅馆的伙计:“这个,还能用吗?”
现在的法定货币叫金圆券,但没有商家肯收。
反而前清的铜板店家更愿意收,不过伙计说:“这也就能买一碗小米粥。”
禾苗把铜板拍给伙计:“我就要一碗小米粥。“
如果孩子真是被饿浮肿的,不能给他多吃东西的,多吃就撑死了。
先喝一碗粥撑撑胃壁,才敢再吃东西。
伙计也是看他们娘俩太可怜,舀来了一碗极浓稠的小米粥。
回到客房,薛解放捧碗:“娘你先喝,俺再喝。”
禾苗也饿的厉害,喝了一口。
孩子端过碗要喝,却下意识的呕吐,这是饿过劲了。
禾苗连忙帮他拍背,让他顺顺气再喝。
娘俩你一口我一口,转眼就喝完了一碗粥。
可薛解放非但没饱,反而更饿了。
这时娘猛得问:“你娘叫啥名字?”
看来她脑子还是没好,薛解放忙说:“娘姓禾,单名一个苗字。”
娘在点头,似乎于这个答案很满意,但又问:“你那不负责的爹呢?”
把孩子养到浮肿,他爹也太不负责任了。
薛解放连忙替八路爹辩解:“娘,俺爹不是不负责任,他是打仗战死了。”
禾苗一震:“你爹是叫薛昶吧,但他竟然,牺牲了?”
见他点头,她难过了,眼眶红了。
虽然不懂娘到底怎么回事,但薛解放心里明白,这个才是他真正的娘。
他扑进娘的怀里:“娘,虽然爹死了,但俺会护着娘的。”
禾苗以手抚鬓:“天啦,我到底错过了什么?”
……
那是大概四年前,她在大后方,刚刚出月子,但奶特别少。
她于是把孩子交给老乡,赶了十几里的路去钓鱼,想着熬点鱼汤好下奶。
结果敌机大轰炸,一炮把她震上了天,再醒来就是半个世纪后。
她成了一名刚刚大学毕业,才入职场的小萌新。
她偶尔也会想念才出生,小甜瓜一样软软香香的儿子。
可她很快就被未来所吸引了,而且回过神来她才发现生活中处处陷阱,她才是个实习生,却被一帮老狐狸上司算计,要她背锅采购部天大的锅,要坐牢。
职场需要打拼,她需要学习的东西太多。
但有手机奶茶,火锅小龙虾,她就把前世当场梦了。
她也巧妙的规避了陷阱,把一群想要算计她的老蛀虫全去坐牢了。
因为工作能力出色,她还升任了采购主管。
她买了房买了车,护肤,健身,四处旅游,和小姐妹一起吃漂亮饭,一周就换一次美甲,恋爱谈了一段又一段,四年时间,过得好比万花筒般精彩。
但就好比做了一场梦,现在梦醒了。
儿子现在是四岁半,好丑,她实在喜欢不起来。
可是他好懂事啊,懂事的叫她都不好意思表露嫌弃。
但是不对,偶然看眼铜镜,她唇上的残脂,颜色也太难看了。
还有身上这红旗袍,也不知道有多久没洗过了,油渍汗渍的,可真难看。
再摸摸身体,好吧,终于有点惊喜了。
这应该是她人生中,体重最轻的时候了,旗袍里面空荡荡的。
她不止瘦成了排骨,简直就是一道闪电。
但这西州城怎么回事,大白天铺面全关,街上几乎没人。
而且这可是夏天,好多树上没有树叶,甚至树皮都被剥光了。
……
掌柜的正在拨算盘,伙计来说:“我估计她活不了了,咱送她一方草席吧?”
女人是被车撞飞的,却显得格外精神,大概率是回光返照。
草席虽然是自己编的,没成本,但费手。
掌柜的要不是念在那孩子着实可爱,都舍不得给女人呢。
他说:“罢了,给她一床吧。”
再说:“盯好那孩子,要不然,那龙太太……”
他在龙家对面多少年,最知道了,龙家人人拿着串珠,却是佛口蛇心。
客房里的禾苗闭眼片刻,也终于想到龙家,龙绍清了。
她本是姑苏女子,后来逃难去了老区。
龙绍清是她读书时代的同学,在申城读书时,他曾追过她。
但她去了老区,他出国留学了。
因为龙家在申城有生意,后来穿越者在申城碰到他,就合伙经商了。
以禾苗看龙绍清虽外表斯文,但非良善之辈。
而且他很早就结婚了,穿越者咋想的,上赶着给人当小三?
继续回忆,禾苗不由打了个寒噤。
现在是1949年,解放的曙光近在眼前。
穿越者凭借采购能力,在南洋为国内,尤其西州供给了大量药品,并计划等解放就去港城的。
之所以千里迢迢跑到西州来,是因为……狗屁的爱情?
再多回忆一些,禾苗简直冒火。
因为穿越者大部分时间在南洋,很少回国。
而龙家一直在囤积药品和粮食,但那些事,穿越者并不知道。
她以为龙家是正经生意,合法经营,她自己也身体力行,利用方便往前线捐过很多药。
她的通行证是国民政府签的,但现在全国已基本解放,通行证也已经失效了。
想跑就得跑野路,九死一生不说,还很可能被逮捕。
而一旦被逮捕,龙家赚的钱与她无关,可造的孽她得受牵连。
禾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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