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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第三章

这见了慕吟羞便讨债的女子,姓容名月,是容府二房的嫡女。其祖父曾任户部侍郎,后加恩荣休,她与祖父祖母在汴京生活。

因其父亲外任,老太爷心疼她不在父母身边,反倒比其他孙女更偏疼她几分。

而慕吟羞自幼便没了母亲,慕老将军是老来得女,可边关吃紧之时,也不得不忍痛离去,那些年容月的母亲便时常照顾慕吟羞,因此二人情同姐妹。

不过,亲姐妹也须明算帐,她借了人家一百两银子,说好三月之内归还,如今已是过了整整半年。

近来慕吟羞忙于同父亲周旋,早将此事忘得一干二净,容月向来知道她的性子,是以开门见山,毫不避讳。

“眼下说这些,你这是要我的命啊!”慕吟羞叹了声,又吩咐道,“珑香,上茶。”

“你家这茶都不知换了几盏了,我已喝了半日。”容月瞧着她笑了笑,又道,“怎么听你这般说,倒像我的不是了?”

慕吟羞连忙上前挽住容月手臂,嘿嘿一笑,“好容月,我带了些糕点,你吃不吃?我喂你。”

“少来这套。”容月忍笑望着她,“糕点要吃,银钱也要还。”顿了顿,“你说你堂堂一个侯门小姐,怎地落魄到如此地步?你向慕伯伯讨要便是,他还能少了你的不成?”

“嗯,嗯。”慕吟羞连声应下,只道,“近来事发突然,我如今也身不由己,不好向爹爹开口。”言语之间,满是苦楚。

“什么事发突然?你是说今日府上这宴会么?我看出来了,他们还有好些个把我当成了你,是慕伯伯的安排吧?”容月瞧着她,渐渐有些担心起来,又见她半晌不吭一声,只顾出神,随即正色道,

“先去把官服换了,我在这等你,有什么话回来再说吧。”

“嗯。”慕吟羞轻应一声,想着已经出去跑了大半日,索性沐浴一番,再换回自身衣裙。

待梳洗妥当回到房中,已是半个时辰过去了。

她让珑香到前厅打探,看看南雪青还在不在,珑香回道,“南大人与侯爷没说上几句话便走了,连茶都没喝。”

慕吟羞听后,嘴中嘟囔一句,“狂妄之辈。”

随即便急忙回屋,吩咐大伙将灯都赶紧熄了,再命几个丫鬟在院外守夜,这便回屋睡下了。

容月见这阵仗,当即问道,“这是要做什么呀?我不在这里留宿。”

趁着月光,依稀能见得着人影,慕吟羞将容月扑倒在榻,打趣道,

“我这里岂是你说来便来,说走便走的地方?”顿了顿,“我没有银钱还你,只得将你扣押下啦!”

容月本就是书香世家的姑娘,自幼不似慕吟羞这般舞枪弄鞭,手上自然没有她力气大,可容月却也不怕不恼,知道她是在与自己玩笑,只挣扎着笑道,

“你这该死的小蹄子,嘴里说不出好话来!真是没有王法…没有王法!”

而容月每每都是被制服后而妥协。

二人又嬉闹一阵,此时都已气喘吁吁,仰卧在榻,容月问,“你刚才说什么事发突然、身不由己?到底是不是因为慕伯伯给你安排的这事?”

“倒也不尽是。”慕吟羞叹了声,不耐道,“唉…良辰之夜不可辜负,你总提这些烦心的干么?”

“哼。”容月闻言怨声怨气,说道,“你将屋里的灯烛都熄了,不就是躲着慕伯伯,怕他寻你问话,还想瞒我?你今日是不是便想拿着银钱一走了之的?”

“你小声些,怕别人听不见么?”慕吟羞扯过衾被将她盖住,低声又道,“我逃都逃了,还能带这许多银钱!?到哪里花去?你当我是什么人?”

“谁知道你是什么人,贯会耍嘴。”容月说着,心下想到一件不好的事情,忽地起身望向她,急道,

“吟羞,你告诉我,这钱你究竟拿去做什么了?”顿了顿,“你莫不是拿出去赌了吧?”

半年前慕吟羞向容月讨要银两时,也未将事情说清,只道江湖救急。

眼下听容月这般问,慕吟羞倒也不急,她从不在意旁人如何看待自己,只低声道,“怕是比赌了还危险。”

容月心下凉了半截,说道,“你若还拿我当姐姐,便与我把话说清楚行不行?你这般真真是急死人了!”

“唉,这不正想着呢,你别婆婆妈妈的。”慕吟羞双手交叠枕在脑后,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浑不着急。

容月在一旁兀自絮絮叨叨,“吟羞啊,我明日定是要将一百两银子拿回去的,我不怕你恼,你也替我想想好不好?我一没将你借银钱这事说出去,二未按时还给祖母,这钱有大半也是我在祖母那里取的,我怕…我怕有一日她也为难。”说着,心下好生愁闷。

倒也不怪容月这般,实在是她拖欠得太久!

可慕吟羞全未听清,只因她正在决定着一件事情,沉默半晌,敷衍道,“好啦,好啦,知道啦,我和你说还不行么?”顿了顿,

“这钱,我不是全拿去自己用,只因如今官家的例赐少之又少…”

说到此处,容月连忙上前捂住慕吟羞嘴巴,“你小声些。”

“呜呜…”慕吟羞几个字没说出口,只闷哼数声,伸手用力推开她,笑问,“怎么?刚才不是很能说么?现在又怕啦?”

容月满眼嗔怪之意,“官家的事,你也敢乱言乱语?”

“这里又没有旁人。”慕吟羞向门外努了努嘴,又道,“这方圆数里,尽是我的心腹。”

容月深知她又在油腔滑调,上前牵起她手,低声问道,“可是侯府上运转不开了?”

“唉...我爹那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慕吟羞叹了声,“自从他不再去边关,官家便让他修整调养,可他什么都不要,我家一没庄子,二没田产,府上每日开销之大,能挺到现在已是奇迹!如今很穷,非常的穷。”

慕吟羞抬眼望了望她,又笑道,“我不是跟你诉苦啊,只是将眼下这情况说出来,除了你,旁人我又怎会告诉。”

“我知道,我明白。”容月想了片刻,低声又道,“我还以为这些钱被你拿去挥霍掉了,没想到是这般情况。”顿了顿,

“吟羞,要不这样,我去将嫁妆偷出来,再变卖些首饰,只要我不嫁人,这东西没人会去瞧,如此一来,应当能缓上几年,到时说不定慕伯伯便想到了办法。”

慕吟羞噗地笑出声,“倘若你年底便嫁了,我岂不是惹了大麻烦。”

容月狠狠拍在她肩上,耳根不由发烫,“尽说些没来由的浑话!人家好心好意替你想法子,你却不知愁。”

慕吟羞痛得翻滚到榻内,离她远远的,又道,“要不,你到我侯府来,今后同我生活在一处,这事便迎刃而解了。”说罢哈哈大笑。

容月不知想到了什么,双颊生红,追去榻边,朝着慕吟羞腰间呵痒,嘴上骂道,“你这不知廉耻的,看我能饶了你!”

慕吟羞怕痒,侧身抱膝缩成一团,格格娇笑,却兀自嘴硬,“哎呦,我怎么啦?只是叫你来住下,又没说别的。”

容月被她弄得满面绯红,手上不住地朝她腰间抓挠,慕吟羞怕痒,实在受不住,连声求饶,“好啦,好啦姐姐,我错啦,以后再也不说了。”

“还敢不敢胡说八道了?”容月问道。

“不敢了,再也不敢了。”慕吟羞笑吟吟望着她,这保证自然是做不得数的。

她起身跪坐在容月对面,容月亦将双腿蜷向一侧,慵懒地偎在榻上,若有所思。

过了片刻,容月缓缓说道,“慕伯伯忒也心大,府上既如此紧迫,还三天两头举行这般宴请。”说罢,无奈地叹了声。

“他为了我,自然什么都愿意。”慕吟羞笑了笑,续道,“还有,他和手下那些兄弟一向惯了的,如今只剩他自己,定是要寻些能一同饮酒的,遇到中意之人,便与我介绍,他便是打的这个主意。”顿了顿,

“好容月你莫要胡思乱想,我断不会叫你去偷嫁妆,其实我倒是有个法子可解燃眉之急,只是还在犹豫,不知要不要用。”

容月一听不必去偷嫁妆,登时来了精神,问道,“那是什么法子?”

“这些年我卖些画来换零碎钱,这你是知道的。”慕吟羞顿了顿,又道,“眼下有个好素材,许是能卖个高价。”

“那当然要用!”容月很是赞许,面上忧色顿时减轻不少,“吟羞,我支持你!”

“什…什么?你支持我?”慕吟羞问。

“嗯。”容月应了声,又道,“我当然支持你,那时我知道你还有这样一门手艺,便打心里佩服,只是你每每换的银钱都不多,眼下既然有好素材,定要去试一试呀。”

慕吟羞本是个急性子,但此事她不得不慎重再三,可容月此时给足了她底气,转念又想,“我只需画得不那么像,不就行了?”

说干便干,当即说道,“好容月,那你替我挡着我爹,若是他来,万不可叫他进我画室。”

“此事易办,交给我吧。”容月欣然应下。

慕吟羞起身到内室中点起灯烛,铺好画纸,蘸墨轻匀。

只见她皓腕生风,一勾一染间,将脑袋中所想跃然纸上,恍若重现。

又精雕细琢一番,足足过了近两个时辰,早已是子夜时分。

起初外面还有珑香和容月低语闲聊之声,这会怕是都已睡着了,这一夜并没有人到她院子中来。

她悄悄合上画室门扉,见大伙都睡下了,便也匆匆洗了洗,挨在容月身旁躺下。

***

翌日清晨,容月因换了地方,睡不习惯,早早便醒了,往日里她每每在这里的第一夜都是这般,此时问慕吟羞昨夜画得如何。

慕吟羞半阖着眼睛,回道,“啊?都画好了。”

“那接下来如何?”容月问。

“什么接下来?”慕吟羞反问道。

“自然是如何将画卖出去呀。”容月说道。

过了半晌,慕吟羞似是又睡了过去,容月推了推她,她当即转过身来,一条胳膊搂住容月,嘴上嘟囔道,“卖画简单,你再陪我睡一会,我们再一起去将它卖掉。”

待到巳时,府中的管事嬷嬷传了几次早饭,也见不到人。

不过这原是常事,谁都不会介意。

只因老侯爷知道容家姑娘留宿,这才派人来催了几次,若在平时,叫过一次便也就再不来了。

二人起罢梳洗,精心描画了一番,容月本就生得甜美,可每次来慕吟羞这里,梳妆的手艺便又会精进几分。慕吟羞都是倾囊相授,将自己的画技小点子与京中盛行之势相结合,每每都讨得容月欢心。

准备停当,议定假借容老太太要见慕吟羞为由,带她溜出去。

来到画室取画,慕吟羞不许容月近前,不料她自己却也怔在当地。

容月问道,“磨蹭什么呢?”

“糟了…”

容月又问,“什么糟了?”说着,转身瞧了珑香一眼,便不顾阻拦,步入画室。

瞥见容月走来,慕吟羞慌慌张张将画卷起,说道,“不行,画得太像了,我得另画一幅。”

容月听得云里雾里,嗔道,“你说什么呢?画得像还不好么?为什么不让我看?”

慕吟羞将画反手藏在背后,“你你…你等我一会,我再画一张,这便好,这便好。”

容月,“……”

这次不到两个时辰已然画就,慕吟羞左右比对,总觉得不如第一幅传神,便嚷着要再画。

如此一来,已是到了午后,容月恼道,“再磨磨蹭蹭的,我可不管你了,我今日说什么也要回去,我这一走,你可再难出门,这画究竟还卖不卖了?”

慕吟羞不顾她唠叨,让珑香陪着她,自身回到桌案前又画了一幅。

容月气得直翻白眼,昨日等了她半日不说,自早上又等了她三四个时辰。

可有着头一幅的比对,慕吟羞怎么都不满意,只觉后两幅人物改动后,不够生动,浑没了那份“顾盼生辉”之感。只因那是她亲眼所见,落笔之间自然足够真实。

眼下已快到申时末刻,倘若再不决定,莫说今日不能随容月出府,那卖画的地方也要打烊。

况且慕吟羞心下想着,即便让我再重新画上两三日,怕是也无法和昨晚那幅相媲美,这样定是换不到一百两银子的。

一狠心,将后两幅画都扯碎了,拿起第一幅,来到容月身边,语声决然,“走!”

慕吟羞带着珑香,容月也领着自己的贴身丫鬟,向慕府前厅而去,一行四人,轻手轻脚,不敢打草惊蛇。

老侯爷早在必经之路等候,焉能让慕吟羞轻易走脱?

一见了面,慕吟羞挤出个笑容,“嘿嘿,爹。”

“干什么去?”

不待她回话,容月抢先道,“慕伯伯,我祖母要见她,我这便领她到我家中,绝不让她乱跑。”

“哼。”老侯爷哼了一声,言道,“休要替她遮掩,老太太要见她,昨日怎地不去?早上怎地不去?非要等到现在?”

容月一听,倒也是,只怪慕吟羞磨磨蹭蹭,不由暗中嗔了她一眼。

老侯爷又道,“这几日需禁她的足,不得出门!老老实实回房去!”

慕吟羞闻言急道,“哎呦,爹!”

平日里老侯爷本是知道慕吟羞时常卖画换零碎钱的,此时见骗不过,慕吟羞当即说道,“我是出去卖画,顺便送容月回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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