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明几净，陆明昭半歪在椅子上，撑着头，百无聊赖地等卫嘉懿试衣服。
内间里、缎面屏风后，衣衫摩挲的声音细碎而缠绵，让人无端想起树林摇曳的声音。
都说病去如抽丝，虽然陆明昭已经大半痊愈，但头疼的毛病还没减轻。
卫嘉懿说她是休息少了，穿得太单薄，被风扑伤了脑袋。
陆明昭不信，她偏偏犟嘴说，这是她用脑过多所致的。怪只怪她太聪明。
毕竟，要是她不聪明，卫嘉懿用得着试亲王冠冕时，找她做参谋吗？
哼——
想到这里，陆明昭得意地抱胸点头，高兴得像只偷了腥的猫。
衣衫上的绿竹红翠，随着她的动作晃动，发出清脆的叮当声，像极了悠扬远传的风铃。
“陆二姑娘还笑得出来。”卫嘉懿阴翳的声音，幽幽从地板上爬过来。
像是地底无端结了层冰，陆明昭冻得弹了一下腿，旋即无辜地转头后望，抬了一下肩膀，低着头发嗲道：
“我当然要笑啦，我笑起来那么好看！谁不喜欢？”
顿了一下，陆明昭又偏了偏脸，笑盈盈地看着他：“六殿下难道不喜欢吗？”
陆明昭本意，这不过是句玩笑话，别人都卖她面子，自然不会拆穿她自恋。
可不知道为什么，卫嘉懿肉眼可见地愣了一下，他缓缓垂下眼眸，遮住晦暗变化的神色，轻轻咳了一声，没有直接回答。
也不知道他到底喜不喜欢。
陆明昭也不放在心上，她笑盈盈地抻了个懒腰，勾唇，半眯起眼睛，像只舒展脊柱的猫。
明澈的眸子闪过一丝水光，像是高远清悠的春天，泄出三分烂漫。
她知道卫嘉懿在说什么，无非是陆合容的事情。
自那日兰香到她的明日阁，好一阵耀武扬威之后，她便洞察了陆合容的不对劲。
她和若梦细细盘算了一圈，心里总暗沉沉地觉得不妥。便又托付卫嘉懿帮忙调查陆合容。
卫嘉懿冷冷睨了陆明昭一眼，阴鸷的眼眸既戏谑又审视，却终究没说个不字。
她本以为卫嘉懿不愿做这样无聊的事情。没想到三两天，卫嘉懿便传信送到她阁中，把事情的前因后果捋得明明白白。
原来陆合容背着陆府，偷偷与京城中数十个公子都有书信往来。
言词既恳切，又克制，如大雁飞过不留痕般，点到为止，却又撩人心弦。
陆明昭不知道卫嘉懿从哪里弄来了一两张原物信件，夹在密信中交给陆明昭。
若梦识字，代为帮忙查看。但她拿到了信件，都愣了很久，才磕磕绊绊开始阅读，读到暧昧的地方还模糊其辞，不敢让陆明昭听听懂。
末了，读完。若梦还呆呆地看着陆明昭，希望她给个决断，似乎有些吓着了。
其实，在陆明昭看来，这也没什么好决断的。
本朝律法严格，白纸黑字写明了，男女不得私相授受，围着遭重罚。
陆合容出生不好，荷姨娘又不得喜爱。她那么聪明，自然知道与刘姨娘合作是与虎谋皮，她指望不了刘姨娘。
她想通过婚嫁，自己给自己改命无可厚非，人各有志。上辈子陆明昭被她害了，也不希冀陆合容能学什么好，只要别来祸害她就行。
只是，陆明昭有些恼怒地后悔，没想到她的放松警惕，竟然给了陆合容可乘之机。
她还正奇怪，整个京城抬头不见低头见，陆合容怎么敢堂而皇之，同时跟多个公子暧昧来信。
若梦把原件读完，陆明昭才发现，原来陆合容在借用她的私事遮掩！
“二姐尚未出阁，你我之事不可张扬，千山万水，我总在柳暗花明处等你。”
卫嘉懿说起话来戏谑又讽刺，他高低错落，暧昧地把每个字拉长，听得陆明昭心里难受。
陆明昭的笑意马上淡在嘴边，她嗔怪地瞪了一眼卫嘉懿，低声喃喃埋怨：
“我都这样了，你还嘲笑我，真讨厌！”
卫嘉懿垂下眼眸，揶揄地看了陆明昭一眼，语气有些少见地幸灾乐祸：
“陆二姑娘解除婚约这件事，可真的要声名远扬了。就是不知道……陆二姑娘你，是怎么想的？”
卫嘉懿的声音越来越低，像蛇要绞死敌人之前的小心试探。
陆明昭笨拙地觉得，卫嘉懿今天的情绪有些奇怪。但她没多想，只以为是换季之时，人的情绪太敏感，导致的多思。
她偏头叹了一口气，任由冰冷的耳珰垂在脖子上，冰得她一颤：“我能有什么想法，这些流言蜚语，可不是我能平息的。六殿下你可不知道，我刚退亲的时候，名声有多差。”
和安国公家的亲事，陆明昭没有出面，全权是陆行德代为打理。
她不知道父亲和安国公李家说了什么，弄得武官派的官家小姐，看到她，恨不得指着她的鼻子骂。
陆明昭还觉得冤枉呢。
“反正那个姓李的也不是好人，退婚便是退婚吧。”
陆明昭皱了一下鼻子，眼眸突然正色起来，她煞有介事地抬手靠在长椅上，认真对卫嘉懿说：
“再说了，整个京城，讨厌我、欺负我的人可不少。他们听风就是雨，各个都恨不得踩到我头上来。”
能怎么办？只能怪她太耀眼，被别人嫉妒呗。
“哦？有哪些人？”卫嘉懿靠在轮椅上，缓缓抱胸，眼眸中闪过一丝愉悦，像是头一次看见小猫会抓老鼠般自豪。
陆明昭冷冷笑了笑，她扬了扬手上卫嘉懿开府的名单册子，嗔怪地说：
“这个！鸿胪寺张大人的儿子，小时候可喜欢欺负我了，每次我穿长裙子，都要来踩我。把我惹哭了，赶都赶不走，还喜欢躲墙角吓唬我。”
卫嘉懿若有所思地蹙眉，脸上骄傲的神情，突然冷冷淡下去了几分。
陆明昭低着头翻了会册子，修长的手指快速划过名册，不一会又信誓旦旦地抱着册子，举起来对卫嘉懿委屈撇嘴：
“还有这个，中书省周大人家的老七，可讨厌了。打马球的时候，一直把球往我身上打。”
最过分的，陆明昭还不能直接跟卫嘉懿讲！
这个周七郎还当着陆明昭的面，骂她是丑八怪。
说她的面帘掩鬓不好看，一定是因为额头太宽，才需要东西挡一挡！
放肆！怎么可能！陆明昭觉得自己是全天下里，除了宫里娘娘以外最漂亮的人！她知道她臭美，不讨人喜欢，被别人骂是她自己活该。
可是……那面帘是母亲的遗物，她去世之后，陆明昭一颗一颗从地上捡起来，串好重新做成的。
陆明昭又怎么会容忍别人置喙。
想到这里，陆明昭叹了一口气，冰冷的珠翠贴在她的鬓角上发寒，如这十月的深秋，亦如她丧母两世，孑孓孤独的生活。
卫嘉懿不知道为什么，冷笑了两下，突然阴鸷开口：“我知道了。”
陆明昭不想被卫嘉懿看出伤心，更不想被别人安慰。她勾唇抿嘴笑了笑，强打起精神来，笑着反问：“你知道什么了？”
卫嘉懿深深地抬眸，玩性大发般对她抬眸戏谑：“不告诉你。”
陆明昭看得出他心情很好，便嗔笑着，对他又撇撇嘴，将手上的名册拍在桌案上：“我都看好了，这些都没问题的。”
人数、位次，一应俱全。
她上辈子好歹管过一些时日的家，虽然没做过什么接待要员的大活，但办个席面充充场次，到还算得手。
毕竟，李文止那么爱面子的人，若他的酒席办差了，落了面子。晚上鼻青脸肿，被打得恨不得自尽的，便是陆明昭了。
不过陆明昭也奇怪，按理来说，王爷开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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