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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白雪将军

陆明昭贪凉,上辈子无论春日还是隆冬,都喜欢穿她那件粉绿色的齐胸衫裙,裙摆处,再请绣娘绣着燕子风筝的样式。风一吹起来,远远看去,好像风筝穿梭在柳绿桃红深处,清晰明丽,爽朗又不失俏皮。

本以为重生后,她也有这般强健的体魄,可以穿些轻薄的衣衫。谁想,那日从天丝阁回来后,陆明昭当晚便病了,又是高热又是胡话。偏偏她还怕苦,不喜欢喝药,紧咬着牙关,几个侍女轮流灌都灌不进去。

若梦守了她几天几夜,连睡觉都顾不上。等到天气缓缓转暖,陆明昭才渐渐好了起来。

“阿弥陀佛。”若梦朝着房间里的四个角,虔诚地拜了拜:“要我说,姑娘这次病着,就是腿伤没好全,又出去吹了风。以后春日里,还是多穿些衣服吧。”

陆明昭羞赧地拉着被子,盖住她的脸。

她不知道她的身体是怎么了,但羞于承认是贪凉才高烧,便小声喃喃道:“别说了,肯定不是我的原因。都怪……都怪那天碰见煞神,他吓着我了。”

嗯!对!都是卫嘉懿的原因。

要不是那天,他无端嘲笑她穿得少,她能一下病成这样吗?

若梦抿唇,露出个温婉的笑容,眼睛睁得圆圆的,像是只可爱的小鹿:“是是是,都是别人的错。”

陆明昭听见这话,小猫似的昂着头,半阖着眼眸,慵懒满意地点了点。

若梦从床头端来药碗,用勺子搅动了一番,才笑盈盈继续说道:

“那我今天就把房门锁了、收拾了马球器具,不让小姐出去。这样啊,就不会有人冲撞你了。”

“若梦!”陆明昭推了推身上的薄被,拔高了声音坐直起来,她咬着嘴唇,娇嗔地看着她,声音渐小:“你讨厌死了!”

若梦刮了一下汤勺,一边喂陆明昭,一边收敛神色,低声温润道:

“姑娘要我注意隔壁两院的动静,我都看着呢。”

陆明昭昏睡前,便让若梦小心刘姨娘和陆合容。

陆合容的院子里倒是看不出什么破绽,平日里很沉寂,连小猫小狗都不愿意从她门前过。她也不喜欢出门,院门便紧关着。

倒是刘姨娘,似乎也受了风寒,这几日因为脑热头疼,出门抓药的次数不少。

这倒符合陆明昭的猜测。她撇撇嘴,压着胸口的衣服,低头轻抿药,冷笑着说:“会咬人的狗不叫。”

上辈子她就是这么被两人骗了。以为陆合容是因为羞愧身份,不敢出门,以为刘姨娘恪守妾室本分,不愿抛头露面。

都是假的!陆合容出身尚且不好,都时时刻刻,恨不得把她生吞活剥了。

李芙蓉在商街上闹得这么大,张嘴闭嘴就是笑话陆合容私生女。她怎么可能不知道?只怕不仅知道了,还恼羞成怒,憋着要准备使坏呢!

“姑娘别急,日子长着呢,我们总有办法。”若梦欣慰地又喂了一勺药。

从前陆明昭从不计较这些,觉得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可隔壁的人怎么对待他们,若梦可是看在眼里。

虽说这段时日,又是坠马,又是风寒,可陆明昭却仿佛开了灵窍般,对这些曲曲绕绕的后宅之事,有了成算。她委实高兴了不少。

陆明昭点头,这是自然。只要明日阁内部能围城铜墙铁壁,外面的人想刁难她们,也钻不了空子。

若梦点点头,高兴地对陆明昭说:“好了,只有一勺了,姑娘今日真不错,竟然乖乖喝了药。”

陆明昭这才发现若梦在神不知,鬼不觉的情况下,给她喂完了药。当即又羞又恼,拉着被子,侧躺了下去,盖着头在床上左右翻滚了好几下,像是在发泄她心中的不满。

又闷又羞的声音从被子里传来:“我没有讨厌喝药!绝对没有!”

病去如抽丝,等到陆明昭彻底病愈,腿能行走时,春天已经过了一大半了。

她站在红墙绿瓦下,抬头看着湛蓝的天空。白皙的耳朵上,松石绿的耳珰划出一道靓丽的弧度。

耀眼的太阳从墙瓦旁升起,灿烂的余辉抚过一片片绿色琉璃,光线流转,颤动拂若晶莹剔透的水波,明亮得人睁不开眼睛。

柳枝舒展着窈窕身姿,白茫茫的杨花随风飘舞,落到了陆明昭的肩膀上,被她轻轻拂去,又打着旋离开。

“姑娘,已经打点好了,这位公公带我们进去。”若梦走到陆明昭面前,她摊手引荐了旁边的公公。

一个带着高长帽子、穿着红黑色衣服的黄门,朝她恭敬地行了一礼,陶俑般庄严肃穆。

陆明昭这才提起裙摆,缓缓跟在他的身后。宫门次第打开,一扇接一扇,发出深沉的声响。

日照生辉,万重宫阙托举着鲜红的太阳,檐牙高啄,伟岸高耸,大山倾倒般,向他们奔涌。

方贵妃挂念她。

听说她病了,半月前就派人传了诏,让她入宫一叙。

陆明昭后悔,上辈子害她没了尊荣。近乡情怯,羞愧得不敢见她,几番推脱。

没想到方贵妃执意让她进宫,陆明昭羞愧难当,今早才拿了令牌拜谒宫中。

在她生病的这段时日里,京城中发生了不少事情,桩桩件件,都似河流入海般,传入她的耳朵中。

第一件,便是月贵妃有了身孕。皇帝宠爱她,再加上怀上孩子的月份很好,便大赦天下。

第二件,就跟李芙蓉有关了。安国公听说女儿被六皇子抓走后,立马带着整个国公府的人,上门求情。

国公爷年迈,晓之以理,动之以情。金钱布帛,滔天权势,全都供给了卫嘉懿。

卫嘉懿轻笑一声,把东西全都踢了出去,砍断了李芙蓉一双手,挂在六皇子府的匾额上,人扔还给安国公。

当天晚上李芙蓉便疯了,听住在周围的人说,没日没夜都能听到年轻女郎的哭声,鬼一般惊悚恐怖,大呼“我错了”“别吃我的手”。

再去六皇子府门前一看,挂着的那一双手,早就被鸟雀啃得面目全非。肉块生生从白骨上撕裂,一缕一缕地垂下来,鲜血把地面染红,十多个人去洗,都没有洗掉。

第三件,便是安国公心生怨怼。见卫嘉懿残暴,一怒之下,将他告到了皇帝面前。朝野纷争,安国公世代勋爵,在诸位大人心中地位超群。大家都对卫嘉懿怨声载道,纷纷联名请求皇帝责罚。

可陛下对此事的态度,才最值得让人揣测。东窗事发后的几日,他避臣子不见。又过了几日,专门请了安国公入宫喝茶。

陆明昭听说,陛下当庭便落了眼泪,拉着安国公的手,自责又无奈。话里话外的意思是,卫嘉懿连他的话都不听,他这个做父皇的深感羞愧。

可俗话说得好,自家儿女都是自家的债,做父母的,怎么真的忍心,看孩子过得不好呢?

安国公听出了其中深意,在亭子里深叹了三口气,李芙蓉的事,便就再也没了后文。

陆明昭蹙眉思忖着,这京城当真是要变天了。

“劳烦姑娘在花园里坐坐。贵妃娘娘正陪皇后娘娘说话,午膳过后才能召见姑娘。”蓝衣姑姑恭敬地弯着腰,引陆明昭朝花园走去。

陆明昭含笑对姑姑点头,放低了声音,谨慎跟在她身后。说起来,陆明昭上辈子进宫,委实做的不好。每次出入内围都弄得声势浩大,排场宏伟。

虽说这的确是个讲排场的地方,可也实在不是她家。太过高调,只会引来宫中娘娘的侧目与非议,还会给姨母添麻烦。

这辈子她学聪明了,不多问,不多听,一路上低头看着她新染的红指甲,心中爱得不得了。

姑姑让她在亭子里稍坐坐,陆明昭便抱着猫,乖巧地坐在石凳子上,精秀得像个绢人,眉目似笑还嗔,让往来路过的小宫女都看直了眼。

姨母爱猫,宫殿里养了十几只,每一只的脾气和花色都各有千秋。

陆明昭独独最偏爱白雪将军。她觉得这猫白得亮眼,脾气也十分投缘。

——每日只做闯祸和睡觉两件事,恰如陆明昭在外犯浑。

“咪咪,咪咪,饿不饿啊。”陆明昭把它放在石桌上,白雪将军半眯着眼睛,打了个哈欠,转过头,有一下、没一下地扫着尾巴。

陆明昭是强制抓住白雪将军,一厢情愿带它出门散心的。

她见不得自己一片真心付出,却被别人、别物敷衍过去,便看了看周围,确定没有人瞧她,张开手指,露出牙齿,装了个很凶恶地姿势吓唬它。

白雪将军侧目看了她一眼,陆明昭感觉被一只猫鄙薄了,刚还想发作。

却见白雪将军灵巧跳下桌子,两三息之间,又跳到了高大的海波纹宫墙之上。

它用屁股对着陆明昭,摇了摇尾巴,又转过头,用爪子洗了一下似乎在挑衅,再一转头便彻底不见了。

陆明昭吓出了一身冷汗,扶着桌子,猛地站了起来,周身晕厥如日月倒悬,全身如坠冰窖般寒冷。

这猫认不认路?要是弄丢了,岂不是她的罪过了?

方贵妃的猫都是皇帝赏赐的贡品,要弄丢了,可是大不敬之罪。

皇帝若怪罪下来,不仅她要受罚,姨母也要受罚。

可上辈子欠姨母的恩情本就已经还不清了,这辈子若再牵连她,陆明昭当真要内疚得难以做人了。

得赶紧找到猫!

陆明昭赶忙端详了周围地形,顺着小路的花丛,开始低头寻找。

内宫三千宫苑,方贵妃住在西侧宫。姑姑没有引她去最大的花园,只让她在贵妃宫殿旁的小花园中赏玩。

这一带花园少,猫可去的地方有限。可相对的,娘娘们的宫殿参差比邻,若白雪将军跑去了别的宫苑,无诏令,陆明昭是不能随意进入的。

陆明昭额前渗出细密的汗水,一边盘算,一边祈求猫千万别丢。

丢了都是小事,再不济也能辩驳一下小猫调皮。受罚了,或许就过去了。

若是碰上个跟姨母有龃龉的,打死了猫,再推卸到姨母头上,这可就是藐视君恩了!要诛灭九族!

陆明昭咬着嘴唇,捂着脸,都不敢向后面想。

她心中叹了一口气,开始埋怨起来。果然,白雪将军是个闯祸精,她也是个闯祸精。好了好了,这下好了。

“喵——”

熟悉的叫声响起,陆明昭马上双手合十,蹙眉撒娇般朝天空拜了拜。

她小心辨别着声音的方向,绕着宫墙走了一大圈,最终找到了一个禁闭的宫门面前。

这个院子窄小,宫门上的红漆斑驳得发黑,绿色的琉璃瓦东一片西一片地歪着。骑鹤仙人的头也只剩下一半了,绿色的青苔从里面长出来,爬上了仙人的衣服,有一种诡异的森冷感。

想起那些流传的冷宫夜话,怕鬼的陆明昭打了个寒战,觉得厚厚的衣衫也挡不住背后传来的森冷。

正犹豫着要不要进去,只听宫苑里,白雪将军突然发出凄惨的叫声。

陆明昭双手合十,闭上眼睛,害怕地拜了拜,当即推门而入,顾不上许多。

她小心辨别了白雪将军连绵不绝的惨叫声,终于在一个窄小的狗洞下面找到了它。

陆明昭有洁癖,眼下也顾不得许多,她挽起衣袖,赶紧用手把洞口挖大,见抽不动,还站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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