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门上镶着公爵府的纹章，车夫手握着缰绳坐在驭座上，莉亚站在马车旁边，穿着一件橘色的裙子。
伊莱注意到她的手指在微微绞着，那是她紧张时的小动作。
“莉亚，你今天很好看。”伊莱走到她面前，笑得露出几颗牙。
莉亚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伊莱先生就会说好听的。”
“我说真的。”伊莱回头看了修一眼，“是不是？”
修点了点头：“嗯。”
莉亚的耳朵尖红了一点，她把目光转向伊格内莎。
伊格内莎穿着一件蓝白配色的礼服长裙，火红色的头发没有全部盘起来，一部分挽在脑后，用一枚蓝宝石发梳固定，她身上那套蓝宝石首饰伊莱见过，也是出自艾洛恩之手。
“小姐。”莉亚迎上去，帮她把裙摆理了理，“马车备好了。”
伊格内莎点点头：“走吧。”
街上的行人不算多，偶尔有人停下脚步，朝马车这边看两眼。公爵府的马车，在王都还是有辨识度的。
“紧张吗？”
伊莱转向伊格内莎，她坐在对面，优雅得像一幅画。
“不紧张。”伊莱说，然后想了想，“有一点。”
“怎么了？”
“王后的宴会，听上去就很吓人。”
“应该和镇上的集会差不多。”修在旁边淡淡开口。
伊莱扭头看他，以为他在开玩笑，但修的表情是认真的。
“有吃的、有人说话...地方大一点，人多一点，衣服贵一点。”
米洛在旁边点了点头：“本质是一样的。”
“那有没有什么不一样的？”
“不会有人在你吃东西的时候盯着你看，然后回去跟朋友讨论你咀嚼的方式对不对。”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伊格内莎先开了口。
“米洛说得对，会有人看你们、议论你们，不用管他们。”
马车拐过一条街，速度越来越慢，最后几乎是在挪动。
远处的建筑在暮色中显露出轮廓，那是一栋三层的石砌建筑，正面立着一排高大的廊柱。
门口站着两排侍从，穿着统一的深红色制服，领口和袖口镶着金色的边饰。
大门两侧各有一名礼宾官，正在逐一核验来客的请帖。
伊莱跟在伊格内莎后面下车，脚踩在石板地上，抬头看了一眼那扇大门。
比他想象的还要大。
“好看吗？”伊格内莎站在他旁边，轻声问。
“嗯。”伊莱诚实地说，“太大了，看着有点晕。”
“小姐。”礼宾官迎上来微微欠身，“王后殿下等候多时了。”
台阶很宽，每一级都铺着地毯，踩上去软绵绵的，几乎没有声音。走廊尽头是一扇双开的门，门半开着，里面传来嗡嗡的人声和隐约的音乐声。
礼宾官在门口停下，转过身来。
“伊格内莎小姐，宴会厅到了。”然后他推开了门。
伊莱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他见过最大的房间，是镇上的礼堂，能装下两百号人，他一直觉得那个礼堂挺大的。
这个宴会厅，大概能装下十个那样的礼堂。
穹顶上面画满了壁画：神使、星辰、几个他认不出名字的神话人物，以及阿斯特里安。
大厅中央已经站了不少人，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说话。
五个人走进大厅的时候，周围的声音明显低了几度。
伊莱感觉到了那些视线，有好奇的，有审视的，有惊艳的，也有不屑的。
但他没有低头。
他挺直脊背平视前方，嘴角带着一点弧度。
伊莱不知道自己做得对不对，至少看起来他没有被这些目光压垮。
他们在靠窗的位置停下来，离人群稍远一些。
“我刚才数了一下，”米洛的声音压得很低，“从进门到现在，盯着伊莱哥看的人，至少有三十个。”
伊莱差点被口水呛到：“你数这个干什么？”
“职业习惯。”米洛面不改色地说，“得知道哪些人在注意你。”
修在旁边看着大厅中央的人群：“有人过来了。”
穿着深紫色礼服的中年男人正朝这边走来，脸上挂着标准的社交笑容。
“二叔。”伊格内莎轻声说，然后站起来。
伊莱也站起来，修和米洛跟着起身。莉亚往后退了半步，目光一直落在那个中年男人身上。
男人走到近前，看了伊格内莎一眼，又看向伊莱。
“伊格内莎。”男人声音带着习惯性的居高临下，“你今天来得挺早。”
“二叔。”伊格内莎礼节周全但疏离，“您也来得很早。”
“王后的宴会，怎么能不早点来。”男人看向伊莱，“这位是...”
那目光落在伊莱领口那条链子上多停了两秒。
“伊莱，这是我二叔，科林·蒙福尔-莱维子爵。”
伊莱站在原地，嘴角带着一点弧度任他看。
修站在伊莱身侧偏后一点的位置，如果有人往前迈一步，他会挡在伊莱和来人之间。
米洛站在另一边，姿态比修更放松些，他的目光转到科林身后。
那个年轻人没来。
科林转向伊格内莎：“你倒是有兴致，带了这么多人。”
“王后的宴会，多来几个人，热闹些。”
“这条链子的工艺，看着眼熟。”
伊莱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前的链子，抬起头：“艾洛恩做的。”
“艾洛恩。”科林又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艾洛恩的东西，不便宜。”
伊莱点了点头，语气坦诚得有点过分：“确实不便宜。”
科林等着他往下说，可伊莱说完就没了下文，好像这个话题已经结束了。
“伊格内莎，”中年男人语气比刚才正式了些，“你母亲今天来了吗？”
“没有，父亲需要人照顾。”
科林点了点头，嘴角那个弧度又回来了：“那倒是可惜了，王后昨天还问起你母亲，说有些日子没见了。”
“我会转告母亲。”
“玩得开心。”他笑了一下，转过身走了，深紫色礼服的背影没入人群中。
“伊莱。”伊格内莎语气变得随意了一些，“有件事我忘了告诉你。”
伊莱侧过脸看她：“什么事？”
“莉莉安娜和塞恩兄妹俩，今天也来。”
伊莱脸上笑容突然僵住了。
“什么？”他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调，引得一个路过的侍者多看了他一眼。
“莉莉安娜和塞恩，”伊格内莎重复了一遍，语气轻描淡写，“他们每年都会来参加王后的宴会，莉莉安娜喜欢这种场合，塞恩是推不掉。”
“你怎么不早告诉我？”
伊格内莎看着伊莱的表情，笑了起来。
“忘了。”
“这种事你忘了？！”伊莱又拔高了半个调，惹得不远处的夫人侧目看了他一眼，修往伊莱身侧挪了半步，挡住了那道目光。
“真的忘了。”伊格内莎她的眼睛弯着，笑容里带着一点促狭。
伊莱盯着她看了两秒，然后反应过来了。
“你没忘，你是故意不说。”他的声音降下来了，不是不生气了，是被气无奈了。
“我怕你紧张，不如到了再说，反正你已经进了门了，总不能转身跑吧。”
伊莱看着她，发现自己确实没法反驳，但这不代表他不应该生气。
“你...”他憋了半天，最后只憋出一句，“你太狡猾了。”
“谢谢。”
米洛在旁边小声说了一句：“伊莱哥，你现在跑还来得及。”
伊莱扭头瞪他：“你早就知道了？”
“伊格内莎昨天告诉我的。”
伊莱又看向修。
修的表情还是淡淡的，那个微微侧过去的眼神，分明就是在躲。
“你们都知道了，就瞒着我一个人？”伊莱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被背叛的悲愤，“修，你学坏了！”
修终于看了伊莱一眼，眼底有一点极淡的歉意，“我以为你能猜到，这种场合他们怎么可能不来。”
“不是瞒着你，”伊格内莎在旁边说，语气温和的像哄一只炸了毛的猫，“是保护你。”
“这算什么保护？”
“你知道了会紧张，紧张了就不自然，不自然了就容易出错。”
伊莱张了张嘴，发现她又说对了。
“算了，反正来都来了。”伊莱声音比刚才平静了一些，“他们什么时候来？”
“应该已经到了。”伊格内莎往大厅中央看了一眼，“桑克蒂斯家的人，从来不会迟到。”
伊莱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没看见莉莉安娜和塞恩。
“该出现的时候，他们会出现。”她拍了拍伊莱的胳膊，然后补了一句：“莉莉安娜肯定会来找你的。”
“她能别来吗？”
“不能，做好准备吧。”
“米洛，”伊莱忽然说，“如果莉莉安娜来了，你帮我挡一下。”
米洛抬起头，看了看他，然后点了点头，“好，但如果她非要跟你说话，我也不能推开。”
“你就说我嗓子疼，说不了话。”
“她不会信的。”
“那你就说我腿疼，站不起来。”
“她更不会信了。”
修在旁边淡淡开口：“别想了，该来的总会来。”
伊莱看着他，觉得他说的话和伊格内莎说的一样：“你们是不是商量好了？”
修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
“行吧。”伊莱声音低低的，“无所谓了。”
米洛在旁边小声接了一句：“伊莱哥，你现在的心态特别好。”
伊莱扭头看他：“真的？”
“真的。”米洛表情认真，“破罐破摔...最不容易被人打倒。”
大厅的另一头，人群忽然起了一阵轻微的骚动。
伊莱抬起头，顺着那个方向看过去，大门的方向，有人走了进来。
他先看见的是一袭浅粉色的裙摆，在灯光下泛着丝绸特有的光泽。
莉莉安娜·桑克蒂斯。王都有名的“难缠人物”，桑克蒂斯家的大小姐，走到哪里都是焦点。
她的目光从大厅里扫过，像在检阅自己的领地，然后她停住了。
隔着半个大厅，隔着几十个人头，目光直直地钉在伊莱身上，一动不动。
伊莱和她对视了一秒，然后他看见她嘴角弯成一个得意的笑容。
“她看见我了。”伊莱小声说。
“我知道。”修说，声音平静，“整个大厅都看见了。”
伊莱想笑，但是笑不出来。
他看见莉莉安娜开始往这边走了，优雅从容的、每一步都踩在拍子上。
她身后跟着一个穿着灰色礼服的年轻男人。
塞恩·桑克蒂斯。
他的礼服裁剪考究，领口别着一枚很小的银质胸针，和莉莉安娜那对耳坠是同一套。
公爵家大小姐、伯爵家的大小姐和准继承人，加上最近王都八卦的中心人物，这个组合够吸引人的。
“伊格内莎。”莉莉安娜的嗓音不高，恰好能让这一圈人都听见。
她用的不是正式称呼，而是直呼其名，带着同龄人之间的随意。
在场有人微微挑眉，伯爵家的大小姐和公爵家的大小姐，什么时候熟到这个程度了？
伊格内莎转身面对莉莉安娜时，已经挂上了微笑：“莉莉安娜，好久不见。”
“上次冬宴之后就没见过了吧？”莉莉安娜走到近前，目光从伊格内莎脸上扫过。
是贵族小姐之间互相评估、不动声色的审视。
“公爵大人的病好些了吗？”
“多谢挂念，父亲最近稳定了些。”伊格内莎回答的滴水不漏，没有拒绝对方的关心。
莉莉安娜点点头，目光已经从伊格内莎身上移开。
或者说，她的眼睛就没有真正离开过伊格内莎身后的那个人。
“伊莱。”她轻轻唤着这个名字，带着笑意，像品尝一颗含在嘴里的糖，“好久不见。”
站在她身后的塞恩，目光也在落在了伊莱身上。
那件银白色的衬衣的料子像是在流动，领口的蔓草暗纹若隐若现，胸口的蓝宝石在灯光下闪着幽深的光，刚好落在锁骨往下四指的位置。
莉莉安娜盯着看了足足三秒。
对一个受过贵族礼仪训练的小姐来说，三秒已经长得失礼了。
“你...”莉莉安娜难得的停了一下，想找一个不那么像花痴的词，最后放弃了，“你比上次在茶馆还要...耀眼。”
说得太直白了，站在她身后的塞恩都微微皱了一下眉。
不是因为妹妹失礼，而是她居然找不到一个更好的词。
旁边路过的夫人脚步顿了顿，扇子遮住了半张脸，但遮不住竖起来的耳朵。
“莉莉安娜小姐过奖了。”伊莱的声音不大不小，语气里带真诚，“是因为这衣服做得太好了。”
米洛站在伊莱身侧偏后的位置，嘴角抽了一下。
修站在另一边，眼神从莉莉安娜脸上移到塞恩脸上。
莉莉安娜被他这个反应逗笑了，“伯爵家大小姐”的矜持褪去了大半，露出底下那个被宠大的女孩。
“衣服又不能自己穿自己。”
“衣服确实不能自己穿自己，”伊莱认真地说，“但做衣服的人很厉害。”
莉莉安娜转过头，看了塞恩一眼。
没有回应妹妹的眼神，塞恩转向伊格内莎，礼节挑不出任何毛病：“伊格内莎小姐，王后殿下一定会很高兴看到你。”
伊格内莎微微颔首，回了一礼：“塞恩先生客气了，令尊身体可好？”
“好多了，多谢挂念，前些日子去了南边的温泉疗养，大夫说再休养几个月就无大碍了。”
“那就好。”
伊格内莎和塞恩对视了一眼。
两个站在棋盘两侧的人，在落第一子之前互相确认眼神。
莉莉安娜没有注意到哥哥和伊格内莎之间的气氛，她的注意力全在伊莱身上。
“你这链子，”她凑近了一点去看。“是艾洛恩做的？他收了你的宝石，还是他自己配的？”
这距离绝对算不上客气。
“他自己配的，说这块石头颜色和我眼睛一样。”
“确实一模一样，也不知道他哪儿找来的，”莉莉安娜点点头，嘴角弯起来，“你这链子他倒做得用心。”
伊莱低头看了一眼胸前的宝石，又抬起头来：“是吗？我不太懂这些...他给我戴上的时候就说了一句‘刚好’。”
“他就说了‘刚好’？”莉莉安娜挑了挑眉，然后笑了，“在他那儿已经是最高评价了。”
她又看了伊莱一眼：“你这条链子，后面的部分，是不是垂到腰封上面？”
伊莱愣了一下，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后颈，他都忘了后面还有一条链子。
“嗯，有的。”
“伊莱，”莉莉安娜的声音又恢复了之前的轻快，“你这身衣服也是艾德温娜做的吧？王都只有她能做出这种腰线。”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也有她的衣服啊。”莉莉安娜理所当然地说，“她的脾气比艾洛恩还大，我请了三次她才肯上门。来了之后还跟我说‘小姐，您这身材不需要太多修饰，简单款最好看’。”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半点不满。
伊莱看着她，觉得莉莉安娜好像没有他想象的那么可怕。
“你这条裙子也很好看。”伊莱语气真诚得像个在夸邻居家花园好看，“这个粉色很衬你，你皮肤白，穿浅色的都好看。”
这下轮到莉莉安娜愣住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裙子。
不是“莉莉安娜小姐今天真美”的客套，不是“这条裙子配您正合适”的恭维。
他注意到了她的肤色，认真考虑了什么样的颜色适合她。
莉莉安娜抬起头，看着伊莱。
那双眼睛在灯光下蓝得发亮，干净得不像话，没有半点讨好，也没有半点躲闪。
“谢谢。”然后她转过头，看了哥哥一眼。
塞恩接住了妹妹那个眼神，微微点了点头。
“伊莱，”她的声音拖长了尾音，“你和伊格内莎...”
她故意停顿了一下，在场所有人都能清楚地感受到她的意图。
“到底是什么关系？”
伊格内莎表情没有变，还是那副温和得体的样子：“莉莉安娜，王都的传闻一向跑得比风还要快，你也是知道的。”
“是啊，我知道。”莉莉安娜脸上的笑意还在，“传闻这种东西听一百遍，也不如问当事人一句。”
她理直气壮的让人没法生气，表情里是近乎天真的好奇。
“我和伊格内莎，”伊莱的声音插进来，平平静静的，“是朋友。我、修还有米洛，我们帮了伊格内莎一点小忙，她也帮了我很多。”
莉莉安娜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笑了一声。
“你这个人...”
“怎么了？”伊莱微微歪了一下头。
“你说的每一句话都让人觉得是真的，仔细一想，其实什么也没说。”
伊格内莎嘴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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