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里，莉亚一句话也不说，只是偶尔回头看一眼他们，伊莱也没问是什么事，反正马上就能知道。

回去的路比来的时候快得多。

莉亚没带他们去伊格内莎的房间，而是到了藏书室。她推开门，侧身让到一边。

“请进。”

伊莱一眼就看见了伊格内莎。

她站在窗边，背对着门，一只手搭在窗框上，听见脚步声，才转过身来：“你们回来了，很抱歉这么突然把你们喊回来。”

伊莱点点头，往里走了几步，修和米洛跟在后面。

伊格内莎走到桌子旁边，把手搭在椅背上，她今天穿了一条深蓝色的裙子，领口绣着细细的银线，在光里一闪一闪的，像是星星。

“坐吧。”

伊莱注意到桌上放着一封信，羊皮纸的，封口的火漆已经拆开了，红色的碎片还留在边沿上。

“王后派人送来的。”她抬起眼睛看他们，目光在三个人脸上扫过：“五天之后，王后在宫里办一场宴会。我一直没收到邀请函，还以为不打算邀请我了，没想到今天送来了。”

伊莱眨了眨眼睛，等着她往下说。

伊格内莎的手指搭在那封信上，轻轻摩挲着边角：“所有贵族都会去，还有各个神殿的代表。”

窗外远远的传来几声鸟叫，伊格内莎把那封信收回来，叠好，放在一边。

“我叫你们来是想问问，你们愿不愿意跟我一起去。”

屋子里安静了片刻。

伊莱没接话，他感觉到修和米洛的视线同时落在自己身上。

伊格内莎等了几分钟，见没人开口，手指从椅背上收回来，轻轻交叠在身前：“我本来没打算把你们搅进这趟浑水里，你们救了我的命，答应送我回阿斯特莱亚，其实帮完了就走，跟我、跟公爵府、跟这些乱七八糟的事都没关系。你们可以拿着我给的报酬，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但是事情走到现在这一步，已经跟我预想的不太一样了。”她没在笑，也没在皱眉，只是看着窗外。

伊莱看着伊格内莎，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伊莱突然意识到，她叫他们来，不只是为了问他们愿不愿意去。

她只是不知道该跟谁说这些话。

“我知道你们没义务掺和这些。”伊格内莎转过头来，迎上他的视线，“但是你们也听见了，我叔叔说的那些话，我和母亲聊了很久，我自己一个人也想了很久，也许你们应该知道一些事。”

伊莱回头看了修一眼，修挑了挑眉。接着他看向米洛，米洛张了张嘴又合上。

三个人面面相觑，谁也没说话。

“有件事情我想你们应该已经知道了，我母亲是王女殿下的姨母，王女殿下是我表姐。”伊格内莎语气轻描淡写的，“王后想让我嫁给王子，我母亲说我还小、说我父亲还病着、说什么理由都行，反正公爵府中立，她拿我们没办法...我父亲和母亲或许是真的中立，但我一直在为我表姐做事。”

“那场追杀，”伊格内莎的声音低下去，似乎要把这几个字压进桌面的木头纹路里，“也是因为我为王女做事，这件事目前还不能完全告诉你们，我很抱歉。”

她说“抱歉”的时候，眼睛看着他们，眼里有一点很淡的歉意。

那种歉意不是客套，是真的觉得对不起他们。

“所以，”修开口打破沉默，“你是想告诉我们，我们救了一个给王女做事的人，现在王后请你去赴宴，可能不是什么好事。”

“还是想告诉你们，如果你们不想去，现在就可以走。我会给你们足够的钱，送你们出城，这件事跟你们本来就没关系。”

伊格内莎说完转向伊莱，等着他开口。

光落在桌角那封信上，把羊皮纸照得发亮。

伊莱坐在那里，听伊格内莎说完最后一个字，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转过头看向修和米洛。

修靠坐在椅子上，一只手搭在扶手上，脸上的表情和平时一样。米洛正盯着桌上信封上拆开的火漆印。

然后他笑了。

“‘好人好事’小姐，”这个称呼从伊莱嘴里说出来，莫名地带着一种亲近的意味，“这话说得太晚了。”

伊格内莎微微一怔。

“我们救下你和莉亚...”伊莱靠在椅背上，姿态比刚才更放松了些，“送你们回阿斯特莱亚的时候，就已经在一条船上了。”

他停了一下，笑意还挂在唇边：“您现在说让我们拿着钱走，想去哪儿都行...”

他摇了摇头：“走不了了。”

“我们没有打算丢下你们就走。”修在旁边附和着点点头。

米洛也抬起头来，表情认真得有点过分：“说起来，还是我更早遇到伊格内莎小姐。”

伊格内莎站在那儿看着他们三个人，她开口，声音有点涩：“你们...是啊，还好米洛捡到了我很重要的东西。”

伊莱看着她，笑容淡了些，眼神却依旧温和。

“我们的回答是，不走。”

“谢谢。”伊格内莎的声音很轻。

伊莱和修没接话，米洛坐在那儿，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窗外那棵老树上。

“我需要你们帮忙。”伊格内莎看向伊莱，沉默了几秒，“外面那些传言，你也听说了。”

伊莱想起那个年轻人站在餐桌对面，用那种毫不掩饰的敌意看着他，说出那个词。

入幕之宾。

伊格内莎看着他，眼里有一点很淡的歉意。

“那个传言我不知道是怎么传起来的，但既然已经传起来了，我想利用它。”

“王后想让我嫁给王子。我家旁□□些人，也巴不得我赶紧嫁过去。他们以为只要我嫁进王室，公爵府就会落到他们头上，但我母亲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我嫁，我也没打算嫁。”

阳光从侧面照过来，把她半边脸照得很亮，另半边隐在阴影里。她的表情很平静，但伊莱能从那种平静里看出一点别的东西。

是决心。

“王后那边，一直找不到合适的理由拒绝。”伊格内莎继续说，“我母亲说我还小，她就等着我长大。我母亲说我父亲病着，她就等着我父亲病好...王室里的人，最不缺的就是耐心。”

“但现在不一样了。”她看着伊莱，“现在外面在传，我养着一个人。”

“如果这个人是真的，”伊格内莎说，声音放慢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如果我带着他去赴宴，让所有人都看见他——”

她没往下说，但意思已经明明白白。

屋里安静下来，伊莱老老实实的坐在那儿。

修在旁边轻轻动了一下，换了个姿势。米洛的目光在伊莱和伊格内莎之间来回转了两圈。

伊莱忽然笑了一下，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嘴角也弯弯的，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还要灿烂些。

“您这是要拿我当挡箭牌？”

伊格内莎看着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浅得几乎看不出来，但伊莱看见了。

他没忍住，又笑了一声。

“行。”

伊格内莎眨了眨眼睛，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干脆。

伊莱往后靠了靠：“反正外面已经那么传了，再传一传也没什么，而且...”

他看向修和米洛。

修的脸上还是没什么多余的表情，伊莱和他相处了二十多年，能从那张脸上看出一点东西。

修的嘴角微微往左边撇了撇，那是他在表示“随你”。

米洛就更直接了，他点了点头。

伊莱转回来继续看向伊格内莎：“我们已经走到这一步了，多走一步少走一步有什么区别，你也帮了我们很多，让我们在公爵府里过得比自己家还惬意。”

伊格内莎看着他，又轻声说了句：“谢谢。”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朝伊格内莎笑了笑。

“旁□□些人，我二叔、三叔还有他们的儿子们。从我父亲病倒那天起，他们就盯着这个位子，公爵府没有男嗣，他们觉得这顶帽子迟早要落到他们头上。”

她视线转向向窗外，睫毛的影子落在颧骨上微微颤着。

“我不会让的。”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所有人都听出了里头的分量。

修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不紧不慢的：“我没听说过阿斯特莱亚不允许女性继承爵位。”

伊格内莎看向修，修坐在那儿，脸上还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但那双眼睛正看着她，在等一个答案。

“没有明文规定，从来没有写过‘女性不得继承’这几个字。”

她停了一下，看着桌面上那封信，信封上的火漆碎片在光里泛着暗红色。

“但是，至今只有一位女性公爵。”

修没说话，只是抿了抿唇，算作回应。

伊格内莎看着那封信，手指又攥了一下裙摆，她忽然觉得有些话卡在嘴边，想说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她想起父亲病倒那天，母亲站在床边背挺得笔直，一句话也没说；想起二叔和三叔走进公爵府时的眼神，像是已经在打量这间屋子里的每一件东西，盘算着哪些该归他们。

想起每一次宴会上那些贵妇人看她的目光，表面上是在笑，底下藏着的东西却比刀还利。

一个没有兄弟的独女，一个守着病倒的父亲的独女。

她们等着看她的笑话。

她可以告诉他们更多：可以告诉他们二叔去年冬天来过一次，站在父亲床前说了些什么，母亲后来在屋里坐了一整夜，灯亮到天亮。

可以告诉他们三叔家的堂兄在宴会上当着众人的面说“公爵府总得有人撑着”，说话的时候眼睛往她身上扫了一下，那一眼比刀子还凉。

可以告诉他们，她为什么一定要为王女做事。可以告诉他们，那场追杀背后，不只是因为她站了队，还因为她手里有一样东西，那样东西，可以让所有人都闭嘴。

屋里静悄悄的，连窗外的鸟鸣都听得清清楚楚。

伊莱和修交换了一个眼神。修挑了挑眉，又朝伊格内莎那边扫了一眼：她还有话没说。

伊莱又转向米洛，他正在看伊格内莎，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三个人对视了一眼，无声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然后伊莱清了清嗓子，声音打破了沉默，带着点懒洋洋的笑意，“那个，我有个问题。”

伊格内莎微微一怔，抬起头来看他。

“您刚才说，想利用那个传言，带着我去赴宴让所有人都看见我。”

伊格内莎点点头，没明白他要说什么。

伊莱笑得更开心了，眼睛弯弯的。

“那到了宴会上，”他慢悠悠地开口，像是在说一件很有趣的事，“我该怎么称呼你？还叫‘伊格内莎小姐’？或者‘好人好事’小姐？”

修在旁边轻轻动了一下，眼睛瞥向伊莱，眼神明晃晃写着：我就知道你要开始了。

米洛愣了一下，然后眼睛慢慢亮起来，忽然明白了什么。

伊格内莎眨了眨眼睛，没接上话。

伊莱继续往下说，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如果我是那个‘入幕之宾’，叫‘小姐’是不是太生分了？但要是叫得太亲近，我又怕自己不习惯。”

他歪头看着她：“所以，能不能先练练？”

伊格内莎看着他，眼中的沉重渐渐消散了些。

修在一旁不紧不慢地说：“他的意思是，既然要演戏，总得把词对好。”

伊莱听得出来，修在帮腔。

米洛‘嗯’了一声，表情认真：“不能到时候露馅。”

伊格内莎的目光在他们三个人脸上转了一圈。

伊莱靠在椅背里，笑得眉眼弯弯；修坐在那儿，脸上没什么表情，嘴角那个细微的弧度还在；米洛认真地看着她，在等她给一个回答。

她嘴角已经微微弯起来了。

伊莱趁热打铁，往前探了探身子，语气比刚才更随意了些：“那说定了啊，以后就直接叫你伊格内莎。”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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