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洛和伊格内莎是第四天深夜回来的。

伊莱第二天早上照常去餐厅吃早饭，发现米洛已经坐在那儿了，面前摆着一盘吃到一半的煎蛋，眼眶底下挂着两团明显的青黑。

“米洛！”伊莱几步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什么时候回来的？”

“昨晚。”米洛咽下嘴里的鸡蛋，“快半夜了，伊格内莎说太晚，不让惊动你们。”

伊莱上下打量着他：有些疲惫，精神还好，身上也没什么伤。

“事情办完了？”

米洛点点头，又摇摇头：“办是办完了。”

“怎么了？”

米洛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话，门口传来脚步声。

伊格内莎走进来，穿着一身素净的晨袍，头发简单地挽在脑后。她看见伊莱，冲他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走到桌边坐下。

“伊莱，这几天还好？”

“挺好的，‘好人好事’小姐呢？事情顺利吗？”

伊格内莎端起茶杯，顿了一顿：“顺利，只是有些后续的事情要处理。接下来几天，我可能会比较忙。”

她没再多说什么，吃了几口东西就起身离开了。

伊莱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转头看向米洛。

米洛耸耸肩，一脸“别问我我也不知道”的表情，他看着伊格内莎离开的方向，有说不清的在意。

接下来的几天，伊格内莎确实很忙。她早出晚归，有时候一整天都见不到人影，偶尔在走廊上遇见，也只是匆匆点个头，说不上几句话。

赫伯特说小姐在处理一些要紧的事务，具体是什么，他没说，伊莱也没问。

米洛倒是闲下来了，每天跟着伊莱和修泡在藏书室里，帮忙翻书、整理笔记。

伊莱继续查“海裔之泪”的线索，从海神塔莉莎的传说入手，慢慢梳理出一些模糊的脉络。

有几本古籍提到，塔莉莎的信徒曾使用一种叫做“海裔之泪”的宝石作为法器，据说能让佩戴者在水中自由呼吸，但那已经是几百年前的事了，后来的记载越来越少，最后彻底消失。

修坐在窗边，膝盖上摊着一本账册，他翻过一页，抬头看向米洛：“伊格内莎那边，怎么样？”

米洛抬起头，愣了一下。“什么怎么样？”

“你们出去那几天。”

米洛的表情变了变，他沉默了一会儿，挺了挺背：“其实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

他看看伊莱，又看看修，声音带着一丝犹豫。他顿了顿，视线落在窗外，语气变得有些飘忽。

“我们去的那个地方，是一个老族长的宅子。伊格内莎要找他问一些事情。那个老族长，怎么说呢，是个很难缠的人，说话绕来绕去，就是不进正题。她一直很耐心，陪着笑，说着话，一杯接一杯地喝茶。”

“后来呢？”

“后来伊格内莎给他看了什么东西，我站在门外，听不见里面说什么，那个老族长像被什么吓到了，之后他们又叫来几个人，关在书房里谈事情。伊格内莎让我在门口等，如果感觉情况不对就冲进去。”

修合上手里的账册，放在一边，看着米洛。伊莱靠进椅背里，看着窗外的天空。

“修哥。”米洛忽然开口，似乎想把话题转开些，“这几天你们在府里怎么样？有没有什么好玩的事？”

“有。”

米洛眼中闪过一丝期待：“什么事？”

修的视线转向伊莱。

伊莱心里咯噔一下，连忙冲他使眼色。可修仿佛没看见一般，平静地开口：“塞恩来找过伊莱。”

“塞恩？”米洛一下子坐直了，“莉莉安娜的哥哥？”

伊莱捂着脸，叹了口气：“其实没什么...”

“他把伊莱堵在巷子里。”修轻描淡写地说着，“说他妹妹说得没错，伊莱确实很好看。”

米洛的脸上立刻浮现出戏谑的神色。

“他还说，”修顿了顿，“伊莱是那种‘让人看了一眼，还想看第二眼的人’。”

伊莱抄起手边的书就朝修扔过去：“修！”

米洛盯着伊莱，上上下下打量了好一会儿，然后笑了：“伊莱哥，你被贵族的公子堵在巷子里夸好看，感觉怎么样？”

“不怎么样！”伊莱没好气地说，“米洛，你小子要是闲得慌，要不要也来试试？”

“我？这种‘好事’八成轮不上我。”米洛笑着问，“那莉莉安娜呢？她知不知道她哥哥去堵你？”

“应该不知道吧，塞恩说是‘想看看’，看完就走了。”

修合上了那本账册，又想起了什么似的，补充道：“那个塞恩把你伊莱哥吓到了。”

“吓？”米洛挑挑眉，“就说了几句话，又没怎么样，吓什么？”

“他就是，”伊莱一边比划，一边解释道，“站太近了，说话的时候离得太近，我都能看清他眼睛里的纹路。”

米洛点点头，靠在椅背上，若有所思的扫过伊莱的脸。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书架上的灰尘在光线里慢慢浮沉。

伊莱重新翻开膝上的书，心思已经不在那上面，他时不时抬头看一眼米洛，米洛还盯着窗外，走神了。

“米洛。”伊莱叫了他一声。

“嗯？”米洛回过神来。

“想什么呢？”

米洛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的边缘：“那天在那个老族长的宅子里，我只能听出来，那不是在闲聊。”

他停顿了一下。

“她出来的时候还是客客气气地跟人告辞，走到我跟前的时候，我看见她手心里全是汗。”

伊莱没有说话，修抬起眼睛看向米洛。

谁都没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米洛忽然笑了一声，很轻。他抬起头，看向伊莱。

“伊莱哥。”他忽然开口。

“嗯？”

“你说咱们来阿斯特莱亚，到底是来找‘海裔之泪’的，还是来...那个词怎么说来着？‘招蜂引蝶’？”

伊莱愣了一下，抓起手边的书就扔过去：“米洛——”

书砸在椅背上，落在地上。

修弯下腰，把书捡起来，放回伊莱手边。伊莱哼了一声，把书拿起来，翻开继续看。

米洛声音带着点好奇：“修哥，你看见那个塞恩了？他长什么样？好看吗？”

修又想了想：“还行。”

“还行？”米洛一挑眉，“能让伊莱哥记住他眼睛里有纹路的，就叫‘还行’？”

还没等修回答，伊莱从书后面探出头来：“米洛，你今天怎么这么闲？没事干是吧？”

“有啊。”米洛挺直了背，“我目前的事就是休息，然后陪你们翻书。”

他看了看伊莱，又看了看修，笑了一声：“伊莱哥，等回去了，我要跟村里的人讲。你在阿斯特莱亚被伯爵家的小姐看上，被伯爵家的继承人堵巷子里夸‘看了一眼还想看第二眼’。”

伊莱再次从书后面探出头来，转向修：“修，你管管他。”

“不管。等他说完之后，我们再想办法。”

伊莱看着他们两个，扬起一抹笑容：“你们爱怎么说怎么说，反正我脸皮厚，不怕。”

他靠进椅背里，把那本翻了一半的书往膝盖上一放，手搭在扶手上，指尖无意识地叩着那木头。

眼睛漫无目的地看向书架、天花板，又从天花板落到米洛脸上。他盯着米洛看了好一会儿。

“米洛，你家里...我是说你母亲那边有没有什么奇怪的传说？”

米洛抬起头，表情有点茫然：“什么奇怪的传说？”

“就是...”伊莱比划了一下，“比如说，有人鱼血统之类的？”

米洛愣住。

修翻书的手也顿了一顿，目光落在米洛脸上。

“人鱼？”

“对啊，”伊莱坐直身子，整个人往前倾了倾，“‘海裔之泪’是你母亲的嫁妆，对吧？书上写那东西是海神信徒用的法器，能让佩戴者在水里呼吸。说不定你们家祖上就是塔莉莎的信徒，或者干脆就是海裔的后代。”

米洛看着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继续翻那本书。

“米洛？”伊莱往前探了探身子，“你怎么不说话？”

“我在想。”米洛说。

“想什么？”

“想我外婆有没有长过鱼尾巴。”米洛抬起眼睛，眼睛亮了一下，语气还是平平的。

伊莱愣了一下，然后“噗”地笑出声来。

“我小时候问过她，人鱼在水里怎么吃饭。”米洛靠进椅背里，语速放缓了些，“她说不知道，没见过。”

“那你怎么说的？”伊莱眼角还残留着笑纹。

“我说，可能是张嘴等着，鱼自己游进去。”

伊莱笑得更大声了，整个人往椅背里缩，肩膀一抖一抖的。那本摊在膝盖上的书滑下去，啪地落在地上，惊起一小片灰尘。

“你别笑，后来我外婆认真想了想，说那也行，省柴火。”

伊莱笑得直不起腰。修看着他笑，过了一会儿才开口：“你还没回答他的问题。”

米洛看向修：“什么？”

“你有没有人鱼血统。”

米洛摇摇头：“没有，至少我不知道。”

“那‘海裔之泪’呢？”伊莱缓过气来，擦了擦眼角，“你母亲怎么会有那个？”

“我也想过。”米洛的声音慢慢恢复了平常的语气，“可能就是买的，或者祖上真的结交过来自大海的‘人’，都不好说。毕竟咱们村子就在海边...”

伊莱没有追问。

过了一会儿，米洛忽然又开口：“不过，我要是真有人鱼血统，在黑松林的时候，就该直接跳湖里先游一圈。”

“那你为什么不跳？”

“水太凉。”米洛说，语气认真得近乎严肃，“人鱼也怕凉。”

修低低地笑了一声。

“行吧，”伊莱伸了个懒腰，“那你的血统问题先存疑，等回去问你妈妈和外婆。”

“哎，修哥。”米洛忽然转向修，“你说，如果我真有这人鱼血统，下海摸鱼是不是比别人厉害？”

修抬起眼睛看他：“理论上，你应该是被摸的那个。或者说，你更可能是被渔网捞起来的那一个。”

伊莱愣了一下，又笑得前仰后合。

笑声渐渐平息，藏书室里恢复了安静。窗外的阳光又移动了一点，从书架边缘挪到了地板上。修翻过一页账册，那纸张摩擦的沙沙声很轻。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外面传来。

“伊莱先生、修先生、米洛先生，你们在吗？”

三个人同时看向门口。莉亚站在那里，跑得有点喘，脸颊泛着淡淡的红，一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还攥着裙摆，显然是匆匆忙忙从哪儿赶过来的。

“有人找你们。”莉亚缓了一口气，“好像是艾洛恩先生，小姐让我来请你们去前厅。”

伊莱愣了一下，眼睛亮起来。“艾洛恩？他怎么来了？”

他一下子站起来，差点踩到掉在地上的书。

三个人跟着莉亚穿过回廊，光线从廊柱间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格一格的光影。

伊莱走在最前面，步子迈得又快又大，米洛跟在他身后，修走在最后，不紧不慢的。

穿过最后一道拱门，前厅的门敞开着。伊格内莎坐在主位上，正与对面的人说着什么。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朝他们看过来。

而坐在她对面的那个人，也同时转过身。

艾洛恩坐在伊格内莎对面的椅子上，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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