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真没有起身,长发皤然垂地,只是微微侧目,神情温和。
茯神张着嘴犹豫要说些什么,还是闻真先开口问她。
“家也不回,这三日去了哪里,连师父也找不到你。”
“我…”茯神有些不自在,她总不能告诉师父,自己被方知雪关了起来,又思及他的话,眉头一蹙,原来已经过去了三日,身在那没有洞窗的房间,连白天黑夜都分不出。
“茯神,过来。”
师父语气柔和,像往常一样,她不自觉上前了两步,站至他身后。
一阵风从门外吹来,吹起茯神的裙摆同青砖上闻真的银丝片刻纠葛。
骤然间,她又听到了一阵恍恍惚惚的铃声,仿佛何时何地曾经听过,熟悉感才上心头,又如一尾灵巧游鱼倏忽潜入了水底。
“匕首,是去年的生辰礼吧。”
师父忽然说道。
茯神一愣,低头发现自己仍握着刀,她想了想要不塞回包里,却意识到师父的话从逻辑上来说,并不合理。
自己从未告诉过他,那送礼之人的存在。
师父又如何得知这把匕首就是去年的生辰礼。
掌心有些发凉,茯神没有回答闻真的问题。
于是他又笑道,“方知雪这人还是不开窍,讨女孩子欢心哪有送利刃刀鞘的。”
有那么一瞬间,呼吸似乎凝滞在喉间,茯神脑中一空,不知道该不该接话。
似乎是察觉到了身后之人的异样,闻真沉默了一瞬,指了指身旁地上的蒲团示意她坐下。
良久后,等到茯神身影并肩可见,他这才悠悠开口。
“看样子你还不知道,每年清明那个往你门口扔那许多奇怪物件的人,就是方知雪。”
“师父又在说胡话。”茯神垂着头跪坐在蒲团上,午间的光从身后的门缝照进,地面上倒映出两人的影子,飘飘淡淡。她的声音轻得像一阵风。
“我是从九岁那年开始收到这样的生辰礼的,可方知雪今年才十九岁,他是几年前刚来的幽燕。”
她低声解释着,可师父却好像没有听见她的话,仍旧自顾自说。
“方知雪也真是,当初缠着我说要来幽燕找你,不过是为了质问你为何不信守承诺,那会儿他看上去意气风发满身怨恨,一副恨不得将你血溅步光的样子,结果好了,来了这里,就见了你一面,仇也不报了,恨也不恨了,天南海北要替你去找恢复五感的材宝,当真是痴人一个。”
师父的声音似有神力,字字句句间茯神竟能从中窥见到方知雪的脸,他的模样,姿态,恨恨的表情手里握着步光,眼神坚定地面对着闻真,说要来找她寻仇。
“他这般付出,殚精竭虑,只可惜这么多年过去,你连他是谁都不记得。”闻真浅笑,影子被日头拉长,“瞧我,一直自说自话,茯神有什么要问师父的吗?”
茯神咽了一口唾沫,想叫师父别再说了,她进来的目的原本是要同他告别的,他说的这些她都不在乎,她只想好声好气地说声再见,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
可是鬼使神差的,茯神忽然就想起明镜台园中种满的花树,她幼时最爱其中一株垂丝海棠,不过闻真不一样,他更喜欢那棵一到春天就喷火蒸霞的樱。
外头似乎起了北风,花树草叶簌簌摇落,凄凉风中努力摇晃出热闹景象。
有什么要问闻真的?
脑海中浮现了一张明艳的笑脸。
犹豫挣扎了一番,茯神还是结结巴巴地问出了心中那个深藏许久的疑问。
“樱春,樱春的事…”
她话才起了个头,身边人忽而发出“嗤”得一声笑,茯神愣愣地转头去看他,闻真双目微微眯起,银色的睫羽泛出湿润莹光,他仿佛笑得不能自已,抬起了袖子轻掩唇角,笑意越深眉眼却越疏淡,冷冷的像一轮月亮。
茯神不太明白,自己的话是有多可笑。
“为师常于人前夸你聪慧,你果真不负我的期待。”他侧头看向茯神,眼底藏着欣慰,“那么,茯神便说一说,从何时何处开始怀疑师父的?”
这算是承认了一切吗?
如此草率无所谓的模样。
凉意先从膝行,延伸到心脏的位置一再发酸,可她还是顺着闻真的话继续往下说。
“去年,我到悦来酒楼找周利问刘阿福家的事,他看着显然是宿醉的样子,说起话来含含糊糊颠三倒四,却又在关键处条理清晰,能精准地复述出刘阿福曾经同他讲过祖坟的位置,我如今还记得,当时他言辞含糊欲同我再说些什么,可被头疼搅扰了去…”
“原本,我是有所怀疑,一个连头天晚上发生了什么都记不清的人,如何记得许久之前的闲谈,可到底为了刘阿福的银元宝,也就当周利是醉鬼胡言。”茯神强迫自己扯起嘴角,偏过头去看闻真,“师父,所以你在其中又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呢?”
她希望闻真在说出真相的时候能表现出一点挣扎和纠结,可他淡然的好像只是谈论天气。
天有阴晴风雨,人也会随檐上浮云花开花落而悲喜不定,为何唯独他表现得如此置身事外。
仿佛愚昧的是众人,而他抗怀物外,超然自逸。
“其实这件事说来简单。”
闻真道,“东方虬回城的那晚我并不是上山礼佛去了,只是跟在他身后也进了城中。为师本就同临泽街上的众人熟稔,偶尔无事也会相约闲谈饮酒,所以当夜仅仅是和周刘二人把酒共饮了一番。”
“凡人心性随意摇摆,只需暗中点拨三两句,便能依照我所指的道路行去。”
所指的道路?难道是说埋尸祖坟的真相必然会暴露在阳光下,因为一切都是闻真在故意引导揭露。茯神听着他一字一句道来,心渐渐凉了下去。
难不成从头到尾只是师父布下的棋局?
也许包括樱春母子的惨剧在内,也不过其中纵横一步。
“可是,为什么呢?”
为什么要这么做?
她尽力控制自己颤抖的声线,可终究还是太懦弱了些。
茯神暗恨自己无法做到埋怨师父,甚至没有办法厉声质问他。
只能死死攥着刀柄,上头棱角分明的宝石硌得她生疼,此时此刻她似乎明白为什么最先恢复的是痛觉了。
疼痛会让人短暂的清醒,她只能努力让自己在这场谈话中,不至太过落于下风。
“为什么?”闻真莞尔,微微仰头,似是在打量头顶的匾额。
“当然是要引你参与到这件事里头。”
“一段故事有了起因,才会一波三折走到结尾。”
他温柔地端详着茯神,一如小时候那般。
“好孩子,无论故事如何百转千回令人痛苦,今日便也到尾声了。”
“可我还是不明白?”茯神轻轻摇头,“师父你并非常人,我一直都知道,可无论如何,你又何必造出那些妖物来屠害幽燕的百姓,你究竟想要做什么,我着实看不明白。”
什么样的故事要构造出这样残忍的桥段。
什么样的故事,又非要她参与不可。
茯神想起了一些熟悉的面孔,她自认为是这个世界的过客,不过寥寥数十载,临别之际也难免不舍,可闻真又如何能狠心至此。
她努力在心中替闻真编造着各种合理的借口,什么多年的苦衷,什么身不由己和难言之隐。
“那都是活生生的人命…”左右,她都无法说服自己。
“人?”
可没想到闻真听了她的话却好似了愣住,他于唇齿间轻轻辗转这个字眼,然后笑了。
“我的好徒弟,这座城里哪有什么人呐。”
“你如此聪慧,怎的看不明白?”
“他们根本不是人,这城中的一切都是假的,不过我随手捏造,凑成个囫囵大戏而已…”
“当然,也包括你,茯神。”
“一切皆是梦幻泡影而已。”
什么意思?
茯神好像听不懂师父的话了。
笑意淡在眉梢眼角,他虽语气漠然却仍有些不易察觉的失神,望向身前的浑天仪。
良久,闻真从蒲团上站了起来,抬袖轻抚过茯神的头顶,感受到掌心下细微的颤动,不知道是因为难过,还是害怕,就像一只离开母亲失散的小兽。
他叹了口气,似是不忍,“好孩子,我知道你一时难以接受,可人只要还在这丑恶的世间存在着,就难免痛苦。”
他一下又一下,温柔地抚摸茯神的发顶,像年幼时无数次将她从无尽的孤独中拉出,茯神原本想挣扎反抗,可是身体仍然在闻真的抚慰下一点点变得松懈。
毕竟二十二年,他已经不仅仅是师父。
“茯神,不要害怕,一切马上就要结束了…”他动作轻柔,美丽的双目染上些愁郁,怔怔望向那“如无还有”。
耳尖微动,一门之隔的庭院内似乎闯进了一些不速之客。
几道声音悄然落地。
闻真勾起嘴角,将手笼回袖中。
下一刻,明镜台的门被人一脚踹开,方知雪收回腿,怒气冲冲跨进门槛,他身后还跟着几人。
“瞧瞧,话本里的主角都登场了。”
闻真看向茯神仍旧跪坐蒲团上,略显佝偻的背影,兀自笑道,“也省得我多费口舌,还是让他们自己来告诉你,诸位究竟从何来,又为谁而来吧。”
他抬手示意方知雪等人靠近,却发现茯神一动不动毫无反应。
闻真微微敛神,却听茯神的声音闷闷传来。
“师父的话是什么意思,为什么我听不明白。”
茯神垂着脑袋,从背后看上去有些可怜惨淡。
她的双眼逐渐模糊,无法控制地蒙上了一层水雾。
方才那几分钟里,她已经在试图理解闻真的话了,可终究还是太过愚笨迟钝,无法看透事实。
师父说一切都是假的,包括她茯神,也是假的。
假的是什么意思?
她的□□不存在,思想不存在,她的喜怒哀乐都像是某种程序的设定,而并非发自意识之内吗?
未免也太匪夷所思了。
叫茯神如何相信。
她原本是不想相信的,可闻真在说这话的时候,她脑子里十分突兀地响起了一道声音,语调语气都很是熟悉,仿佛那个声音曾在黑暗之中多次宽慰于她,劝解于她。
他告诉过她,别害怕,完成这个任务就能回家了。
他还告诉过她,失败不算什么,任何事情都总有成功的时候。
所以那是谁在讲话。
如今听来,为何又同眼前人重叠在了一起。
茯神定了定神,驱散心里面那点惶恐,假装满不在乎地又问,“都是假的是什么意思?”
她抬起头来,转动着眼球,找到了闻真的位置,然后直直盯着他的脸。
“那我的家呢?”
“那个我一直想要回去的家呢?”
“我不是来这里做任务的嘛。”她眼风不经意扫到了身后的众人,有些自嘲地笑了笑,“我还一直瞒着大家呢,所有人都不知道,其实我并不属于这个世界。”
“师父你在开玩笑对吗?也许我确实是主角没错,可我也应该是那种来去如烟,身份很神秘的主角才对,我应该在大家心里留下重重的一道痕迹,然后深藏功与名,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的呀…”
又来了,一到有些难过想哭的时候,嘴就巴巴地说个不停。
可是此刻,背后灼然数道目光投射过来,她竟然有些说不下去了。
越是发出声音,越是有种无地自容的尴尬。
她想到了自己那间窄小却温暖的房间,想起了阿圆一感到舒服就呼噜呼噜的声音。
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又或者是闻真刻意的暗示,那些如数家珍的记忆,现在想来却有些割裂,好像从未真实存在过,仅仅是她的臆想而已。
茯神眨了眨眼睛,试图挤掉糊住瞳孔那层的水雾,努力做出一副无所谓的模样,期待着师父能笑一笑,然后摸摸她的脑袋,告诉她是呀是呀,不过是玩笑而已,茯神觉得好笑吗。
可闻真只是含笑地凝视着她,眼底冷冰冰的一片,那样熟悉的笑容却没有了往日春风的温度。
他说:“当然都是假的,当然都不存在。”
“你也好,你那幻想中无论如何也要回去的家也好,所有的一切,全都诞生于这里…”闻真竖起一根手指轻轻点了点自己的额角。
“茯神!”
身后有人在急切地叫着她的名字,是方知雪。
可那声音隔着重重气幕传到茯神这里,也只像一阵风从耳旁吹过,她和闻真似乎被隔离在了无形的囚笼之中。
外面的人能看到听清里面的一切,可茯神见方知雪却只剩下一层淡淡的影子。
飘飘忽忽,如梦里梦外。
茯神怔怔地看着闻真一步步靠近自己,她有种错觉,师父身上那层冰冷的外壳正在一点点裂出缝隙,某种怜惜隐隐约约在他的眼角眉间显现。
她内心升起了一点期望,期望师父对自己还是有感情的,她已经做好了准备,去迎接他的示弱或者道歉,说自己不应该如此残忍地对她,可是下一秒,却听见闻真说。
“痛苦吗茯神?”他在问她,“记忆残缺不堪,无色无味无痛,好不容易熬到今日,却发现一切都是黄粱一梦。你苦苦追寻的家不过是一段臆想,这个虚幻的世界才是你真正诞生的地方。”
“五感残缺读来不过四字,于你却是一万天的形影相吊,一万个无知无觉刻骨铭心。”
不知为何,闻真形貌有些癫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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