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仅能行至北山脚下,承清寺盘踞山巅,余下路途须拾级而上。
入目皆是往来香客,熙来攘往,络绎不绝。
怀楹往日只听闻承清寺香火鼎盛,祈愿极灵,却不曾想热闹至此。
那裴悯此番前来,又所求何事?
早前裴悯尚未归府时,她从积攒两年的月例中匀出些许,沽了几壶薄酒,请漱石院老嬷嬷吃酒,想要探听裴悯底细。
只可惜花了五百文钱,只换得些人人皆知的旧事:裴悯五岁入选东宫,做太子伴读;十八岁金榜题名,高中状元;如今二十二岁,刚卸任杭州知府一职。
生得朗目疏眉,雅人深致,是个难得的俊朗人物。
想来也是,裴悯五岁辞别家门,多年间归家不过两遭,府中老嬷嬷所能道的,也不过是些少年英才的闲话。
这样的人若是生在现代,不就相当于高考考了全国第一名,大学毕业的时候参加国考又是第一名。
他会有什么样的心愿呢?
怀楹不禁感叹,世人纵已坐拥万千风光,心底大抵仍有所求。
石阶狭窄,堪堪容两人并行,一级一级蜿蜒隐入密林,望不见尽头。道旁古松没有伐尽,枝桠横斜,托着薄薄一层残雪,山风一过,扑棱棱往下坠。
亭亭高标,遮云蔽石。越往上走,林子越静。
怀楹渐渐气力不支,不曾想北山如此高耸,约莫已攀行了半个时辰。若是她原本的那副身躯,再走三个小时都不在话下,毕竟九年义务教育学校没少组织跑操和拉练。
可晴雪自幼家贫,时常饥寒,身子底子本就孱弱,纵然常年操持活计,也难掩先天亏空。
她行在裴悯身后、赵守诚身前,脚步变缓,渐渐落后四、五级石阶。
赵守诚瞧出她步履虚浮,面露疲色,心下仍耿耿于怀先前未能为她作证一事,总想寻机弥补,便好心道:“晴雪姑娘,若是乏了,不如我背你一程。”
怀楹浅笑着婉拒:“不必劳烦了,多谢赵大哥。”
她是吃了熊心豹子胆敢使唤裴悯的手下。
裴悯听见身后动静,驻足回身。
怀楹今日身着藕荷色绫袄,毛领围在颈间,急促喘息之时,毛领被吹得轻轻颤动。面颊红扑扑的,额上有一小片亮晶晶的汗。林间长风穿隙而过,吹起身下白绫细折裙,愈显得人身形纤弱,我见犹怜。
今日既是来佛门之地,就不该蹉跎人。于是裴悯难得发起了善心:“就近寻处歇息片刻。”
三人离了石阶小径,转入一旁松林。
此处地势高耸,并无供游人歇脚的亭台。怀楹小腿酸胀发胀,如同灌了浆水,再也站不住了,索性寻一块平整大石坐下休憩。
裴悯与赵守诚立在一旁,凭岩眺望山下景致。
歇过半晌,怀楹唯恐耽搁行程,自觉起身,主动提出可以继续登山。
一行人再度上路。后半段山路渐趋平缓,赶在正午之前,总算抵达山顶珈蓝。
怀楹随裴悯入大殿上香,赵守诚守在山门之外。
日光自高耸的棂窗斜斜倾泻,一道道落在青砖地上。
香烟隐隐,灯火荧荧。
金身佛像端坐莲台,唇角微敛,目光含慈。
怀楹自提盒取出供品,整齐摆上供桌,随后退至一侧垂手侍立。
裴悯移步香案取三炷清香,就着长明灯引燃。火苗舔舐香头,嗤响几声,旋即熄去,一缕青烟细细扶摇而上。
他退半步,跪落蒲团,举香至眉心,拜了三拜,便起身将香插入香炉。
一旁香客尚伏在蒲团上喃喃祷告心中祈愿,唯独裴悯行事利落,仿佛只是走个流程就结束了。怀楹心中暗自纳罕,真是奇了怪了,跑这么远来,只点了三柱香,也不许个愿望什么的。
裴悯瞧出她眼底疑惑,却不点破,只淡声道:“走吧。”
怀楹连忙敛了心神快步跟上。原以为就要下山,却见他熟门熟路,径直往寺院后方僧舍走去。
“檀越,许久未见。”一名十八、九岁的年轻僧人上前合十行礼。
“慧明师父,别来无恙,近日安好?”裴悯拱手回礼。
慧明放下合十的双手,声气清朗:“托檀越福,山寺清宁,贫僧一切顺遂。”
裴悯略一点首,又问:“不知了尘大师可已归寺?”
“家师信中言道今日返程,只是此刻尚未抵达,想来要迟些时候方能到。”
裴悯心中了然。
裴母素来笃信佛法,裴悯出生未久,便携他前来承清寺上香,彼时偶遇了尘大师。大师常年云游四方,唯有年关数日归寺静修。
当年襁褓之中的裴悯,曾得大师一言断命:“此子魂缺幽精,先天无情根,无喜恶之分。他日长成,心性冷寂,深沉自负,视权柄为安身之本,视情意为身外累赘。”
裴父裴母闻言大惊,寻常人若是这般论断自家孩儿,二人必然动怒。可了尘大师乃是大齐闻名的得道高僧,言语绝非空穴来风。二老老来得子,唯恐孩儿命途坎坷,惶急问道:“敢问大师,可有化解之法?”
“孩子可曾取名?”
“尚未定名。”
了尘大师久久凝望着襁褓中的婴孩,良久方才开口:“既如此,便唤作悯。非因他天生怀有悲悯,唯愿此生,能知悯、懂悯、存悯。于他自身,于旁人,皆是一世造化。”
自那以后,为了改变这个命运,裴悯便以此为名。每逢归金陵,必会登门拜谒了尘大师,以感念当年取名之恩,今年亦是如此。
慧明提议:“檀越不妨先到后山竹屋稍候,想来家师不久便至。”
既已来了,若是不得相见,反倒失了礼数。
裴悯领着怀楹往竹屋走去。出寺院侧门,是一片小小的竹林,竹屋隐于林深处。
“爷,山上竟还有您的居所?”怀楹四下打量,不由开口问道。
裴悯语声清淡:“自三岁开蒙,除却逢年过节,我便在此竹屋读书,直至五岁入宫。”
这亦是了尘大师的提点,常居佛门近处,受佛法熏陶,或许能稍稍调和他冷硬的心性。
竹屋离寺院不远,不过须臾脚程就到。
怀楹随裴悯入内,暗自感叹此处麻雀虽小五脏俱全。久无人居,屋内却一尘不染,想来寺中僧人时常前来打扫。
窗明几净,案上笔砚瓶梅,琴书潇洒,青瓷瓶里斜插一枝腊梅,暗香浮动,与案头松烟墨香缠在一起,衬得满室清逸。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
【ledux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