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盏跌落在地,脆生生地碎了一地,毒药穿肠入腑,那一身藏在厚重华服下的瘦削身骨颤巍巍弓起,起初只是感染风寒般地轻咳,慢慢像是要将五脏六腑全都呕出来。
不过须臾间,他了无声息地倒在棋盘上。
就在刚刚,他同皇帝说说笑笑,心思叵测地和皇帝你来我往打机锋,任皇帝提出什么要求,都能淡然应下,转眼间,就如折了翼的飞鸟坠落在皇帝眼前,世子灵秀净澈的脸庞溅着点点血红,秀眉舒展,竟有几分安详恬淡,仿佛他不是死去了,而是陷进了一场安然甜美的梦。
魏谨年下意识膝行几步,不知所措呢喃:“陛下,世子殿下......真的死了吗?”
没有人回答他。
高台上的帝王无喜无悲,垂眼注视着在眼前断气的人,久久不曾移开目光。
魏谨年颓然跌坐在地上,他与武定侯世子素来没有交情,可世子却为救他脱离皇帝魔爪,甘愿赴死!
为何?为何!他不明白!
一条人命,就这样忽然地消逝在眼前,魏谨年两眼泛红,溢满悲戚,心中高呼苍天无眼,皇帝不仁!
所有人都像是没反应过来似的怔着,一时间,无人再出声。
就在所有人恍惚回不过神时,那趴在棋盘上的沉静脸庞倏然浮现出淡淡浅笑。
皇帝是第一个捕捉到那微弱变化的人,绷紧的肩膀落下少许,双目威严眯起。
“徐意浓,你玩什么把戏?”
那具「尸体」趴在那里断断续续地笑了起来,血随着胸腔的震动涌出,将他薄淡的双唇染红。
他虚弱地撑起身体,从低笑变为大笑,仿佛遇到了什么特别好笑的事情,他睁眼望着皇帝,笑盈盈道:“陛下,你看。”
“我竟没死。”
他面上笑着,眼里却好似在哭泣。
进宫时仓促,只来得及披一件外袍,连发冠都未束,少年鬓发如墨,眉目分明,一身血污半笑半哭,乌发红唇,映在烛火之中,森然如鬼魅。
千日醉,原来并没有传说中的那样痛,不及他体内疼痛的千分之一。
一时间,连同那下毒的小黄门都瞪大了眼睛,身子哆哆嗦嗦颤抖起来,满脸骇然之色地看着这俨然已陷入疯魔的少年。
此人是谁?为什么从未听说皇帝身边有这么一号人物!
皇帝摆摆手,禁卫将小黄门抓了下去,他看着徐意浓,像是第一次认识他似的,眉头拢起。
徐意浓这时才注意到自己满身血污,他抬起袖子,抹去脸上的血,“陛下刚才说的话,还作数吗?”
皇帝从胸中呼出口气,丢了那枚不知道拿了多久的棋子,向后靠进椅背。他本想用毒茶吓唬对方,他是跪地求饶也好,痛哭流涕也好,都能让他心情愉快。
其实徐意浓和那些谄媚他的宫人没什么不同,他对他同样又爱又怕,爱他能赏的权势地位,怕他阴晴不定,残忍异常的性格。这人分明生得一副金尊玉贵的模样,说是生来便是天潢贵胄也有人信,却贪生怕死,膝盖骨软得说跪就跪,顶着这样一张清贵傲骨脸,做足了小人行径。
就是皇帝哪天真有意,暗示两句,他恐怕立马就利索洗干净自己,连夜把自己送到皇帝塌上去。
这样的人得来也没趣。空有皮囊而已。
现在却好似不同了。
皇帝眯眼打量着他,难不成,他之前贪生怕死,整天嫉贤妒能地在他面前告黑状,都是装的不成?
徐意浓要知道皇帝在想什么,大概又要笑背过气去了。
他静静等着皇帝回答,目光轻轻掠过皇帝面前那杯茶,仿佛皇帝不满意,他就要再干上一杯毒茶。
皇帝不想深究徐意浓为什么喝下千日醉没死,无论是暗中调换了茶水,还是他有能耐找到解毒之法,抑或是他天赋异禀,受得住这千日醉的毒性,对于皇帝而言,都没多少差别。
徐意浓今日铤而走险,压上性命换他一个承诺,是事实。
“疯子。”皇帝笑着轻斥了句。
随后敛起表情,甩袖子起身:“看了一夜好戏,朕也乏了,今日辛苦两位爱卿,都退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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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边曦光亮起,马车载着徐意浓和魏谨年驶离一片漆黑寂然的深宫。
到宫门口时,魏谨年下了车,他的书童在宫外等了一夜,见到他出来,激动得要落泪了。
魏谨年站在马车边,武定侯世子撩开车帘,沉静地垂眸看他。
“今日多谢世子殿下相救,殿下大恩,魏家来日一定报答。”魏谨年深深弯下腰。
“不必了,你忘了吗,要不是我在陛下跟前说你可当盛京三美之一,今日你也不会遭此难,你光记着我救你,却不记得是谁害你到如今这个地步的吗?”
魏谨年怔住片刻,“殿下对陛下那么说,一定是有别的原因......”
“没有。”徐意浓嘴角弯起,恶意浓浓:“我就是故意害你,谁让魏昭骗我,他平日最爱针对我,拦着我不让我亲近我兄长,他自己倒是有这么好的兄长疼爱,凭什么?”
魏昭明知道徐裴风不喜他人太过奢靡,徐意浓向他打听兄长喜好,他却故意说反话,骗他徐裴风喜欢玉祥阁的糕点。
那会徐意浓刚进京不久,哪里懂这些高门之子的门门道道?
玉祥阁的糕点又贵又难买,他跑了一天才买到,兴致冲冲把费劲巴力买来的糕点送到演武场,反被徐裴风训斥不务正业。
徐裴风自那日起对徐意浓印象一落千丈。
他不甘心,徐裴风对他不耐烦,他就故意闹个小病小灾,仗着侯夫人疼他,把徐裴风叫回来看望他,结果就是更遭人厌了。
魏谨年语塞,尴尬解释:“魏昭他......并非针对你。”
这话说得他自己都不信,那小子在家的确经常说,徐裴风的弟弟一副草包没见识的样子,土里土气,还说身为徐裴风的弟弟,皮嫩得像个小姑娘,整天一副弱唧唧的样儿......咳咳。
徐意浓觉得没意思,“你回去跟魏昭如实说就是了。”
他欲放下帘子离开,一脸头疼、不知如何是好的魏谨年看了他几眼,两手拢于袖中,忽然意味深长道:“世子殿下可知道,这盛京之中,究竟是谁可当三美之称?”
徐意浓没心情管这些,淡淡道:“不知道。”
魏谨年了然地看着他,一些想不明白的关窍,连了起来。陛下今日真正想招侍的,恐怕不是他吧。
武定侯世子若真不计手段地图谋权柄,怕是早一步登天了。然而他却没有那么做。
这位世子,心中所思所想究竟是什么,他多年行径又是图谋些什么,魏谨年竟然有些看不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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