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皇权斗争落幕,昔日穷奢极欲,荒淫昏庸,宠幸奸佞的暴君落得头身分离的下场,淮南王带着一干世家武将杀进皇城,拨反正,肃宇内,在众望所归的呼声中登基为新帝。
上任第一件事,就是清算旧臣。
执掌朝野数十载的葛太师举家抄斩,买爵鬻官、尸位素餐的官一概被抄了家,下了诏狱,平日里最爱谄上媚下的太监统统拉去午门砍了脑袋......
还剩一人,却不大好处理。
隆冬腊月,上元冬宴,武定侯府上下,从主子到仆从都是喜气洋洋的,美食美酒如流水般送入前院宴堂。
侯府外,如今新朝意气风发的文臣武将,权贵之子,乃至皇帝太子都派了人前来祝贺,数之不尽的金银奇珍,叫人看了直咋舌。
小厮忍不住感慨:“小世子见了,指不定多高兴呢,肯定又要买好几匹新马了。”
管事的用力拍他的脑袋:“胡说八道什么呢,你忘了,那人已经不是世子了,新世子可不是那种爱乱花钱的人。”
他说话时向东南角的荒院望去,那里虽还是侯府之内,却是侯府最偏远荒芜的别院,以前是用来关犯错的下人的,如今那里却锁着皇朝曾经最风光的人,一时间心里颇有些唏嘘。
可这能怪谁呢?
其实一切要从武定侯家两子说起,长子不必多说,盛京赫赫有名的少年将军,十六便御前封将,小儿子却凄惨些,不过五岁就被歹人掳走。
侯爷和侯夫人感情深,夫妇二人原本就对小儿子十分疼爱,一下丢了儿子,侯夫人哭得断了肠。
之后几年侯府坚持不懈寻找,甚至不惜出重金悬赏,都没什么消息,本来都已经不抱希望了,谁知道又过了五年,这个丢了的小儿子,竟然自己带着信物回了侯府。
这位后认回来的小世子,不是一般的能折腾。他为人喜好奢靡,仗着侯夫人疼爱,逢生辰必大摆大宴,出门在外得最好的车架,吃的要是最精致的食物,穿的要是最细软的绫罗绸缎,走到哪里都是一身珠光宝气。
世家门阀的显赫不在这些俗物上,京中哪有大户人家的公子少爷这般庸俗做派?
武定侯家一向以勤俭清正闻名,小世子如此品行,侯爷和大公子都不大喜欢,奈何侯夫人过于溺爱,觉得亏欠了小儿子,只要小儿子扑到怀里哭两声,没有不依的。
如此放纵之下,小世子行事越来越乖张。
分明没有才学,身子骨弱不禁风,文不成,武不就,却非要做官,老侯爷一气之下说要把他发去岭南做县令,小世子哪肯吃那种苦,转头奔到了葛太师门下。
这些年,更是疯魔了一般投身朝堂,争权夺利,为扳倒内阁大臣,还牵扯进了叛国案中,连累侯府一家下了诏狱。
要不是那位真正的侯府世子听闻消息,靠着这些年行走天下,广交的朋友查清案件真相,快马加鞭带着证物上京陈情,恐怕他就要害得全家背负骂名死去了。
武定侯一家都是英勇忠贞之辈,外家外祖护国公,是开国的功臣,兄长乃是盛京年轻一辈中数一数二的青年才俊,怎么就出了个这么个,除了脸一无是处,人人厌恶的儿子呢?
后来大家终于明白了,原来是有人心思歹毒,鱼目混珠。
有的人,分明出身卑微,却靠着一张生来矜贵不凡的脸蛋,阴险狡诈的心思,唬住了盛京上下十年,做了人家武定侯家十年的世子,享受了整整十年荣华富贵!
甚至超过了葛太师,一度成为天子身边最受宠的近臣。
可惜不该是他的,再怎么拼命也是留不住的。
那位真正的世子一出现,就引得世人竞相追逐,原来当年拐走世子的并非歹人,而是紫宸宫的道长,世子生来便是天命所归的救世之人,将来能救世人于水火,道长带走他,是为了悉心教导,而这位真正的世子,果真不负众望,长成了人间明月,悲悯苍生的性格。
和那等小人不同,这位世子是真正心怀天下,心有沟壑,他早知道自己出身不凡,却愿意舍弃身外之物,这些年奔走天下,只为拯救苍生。
一个是人人唾弃、举世皆知的贪婪小人,一个是受人爱戴的皎皎明月,世人如何选择,自不必多说。
曾经小人无论送了多少珍宝,多努力讨好都得不到的王朝青年才俊,却纷纷甘愿追随那位公子,引对方为生死之交的挚友,其中不乏心生爱慕之人。财富,权力,他追求了一辈子,对那位公子而言,却是不需要多做什么,便能唾手可得。
任他这些年如何费尽心机,最终却还是什么都得不到。
有些东西生来没有,之后再怎么拼尽全力索求,也是求不到的。
就像骨血里的亲情,任他如何绞尽脑汁讨好挽留,终究还是泡影一场。
想到这里,管事不由一声长叹,望向与整个亮堂堂的侯府相比,一片黑暗的别院。
恍惚中想起,那位千人恨万人厌的小世子,平素最怕黑了,不见光便要犯病,而今日,恰是他的生辰。
可惜,再也不会有人为他点千盏长明灯,将他抱进怀里耐心安抚了。
管事喃喃:“朝堂五年,能得罪的不能得罪的,全都得罪了,真不知道他还能活多久......”
那些和真正的世子殿下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如今站在皇朝权力顶峰的权贵们,怕是恨不得把他千刀万剐了才解气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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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渐沉渐深,墙外繁华明亮,墙内萧条凄凉。
昔日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权臣徐意浓落魄狼狈地跌在雪中,他乌发散落,身上华服被剥去,只剩一身单薄里衣,寒风冻彻骨头,他伶仃打着颤。
“母亲......兄长,父亲......”
他烧得糊涂了,嘴里胡乱喃喃着些什么,黑暗之中,脑子里一片令人胆寒的刀光血雨,让他下意识蜷缩起身体。
院门吱呀打开,有人提着灯笼出现在门口。
徐意浓艰难抬头,隐约见到一枚鹤形玉佩。
他盯着那枚玉佩许久,口中呢喃出一个名字:“孟浮霁......”
他认得这枚玉佩,乃是新朝首辅孟浮霁的贴身之物。
来人是一名小厮,他道:“徐大人,陛下对你的处置,已经下来了。”
那人好似想悠然欣赏徐意浓惊恐之色,可徐意浓不知为何只直勾勾看着那枚玉佩不说话。
“徐大人?”
小厮抬起灯笼,想看清对方是何表情。
徐意浓被光刺到,轻轻偏开头去,收紧掌心,指尖刺穿手掌,虚弱喃喃:“孟浮霁派你来告知我死期?”
小厮讶异地看他一眼,随后摇头:“非也,让您这么轻易死了,岂不是太便宜您了。”
“你虽坏事做尽,可元祐道长不计前嫌,为你在陛下跟前求情,陛下说,徐大人乃是前朝暴君榻上的人,虽无名分,却也该算是后宫宠妃,既然是后妃,陛下便答应对你网开一面,那就——”
“送入孟大人府中为妾,终生不可踏出孟府一步!”
这落魄的前朝权臣,终于露出一副不敢置信的表情。
对于一个曾经到达过权利巅峰的男人来说,有什么比要他给人做妾,让他在内宅之中被当作妇人使用,更羞辱人的呢?
男子长睫微微颤动,“......孟浮霁同意了?”
“孟大人并未反对。”
怔愣片刻,这苍白单薄的男人面上忽然浮现出一抹羞恼,他胸膛剧烈起伏,一手握拳压在唇边,止不住地呛咳起来,像是要咳断了肠,口中牙齿紧锁,要咬断了似的。
“他怎敢——他怎敢如此对我——!”
徐意浓如何不知道孟浮霁是怎么想的。
当年孟浮霁还是新入内阁的小官,为人正直,刚正不阿,区区一五品官,也敢查葛太师的学生,可却又真叫他手中掌握了不利于葛太师的证据,葛太师让徐意浓想办法,徐意浓有什么办法?他财宝送了,美人送了,这死脑筋就是不肯妥协,最后迫不得已,亲身上阵,才趁对方不备,拿到那份证物销毁。
自那晚之后,孟浮霁便和他结了仇。
孟浮霁不喜欢他,新朝首辅,新帝跟前的红人,他肯定是能拒绝的,却还是答应皇帝这羞辱人的旨意,分明是打着报复他的主意!
想必皇帝也知道他俩的恩怨,才故意这么发落他。
要真入了他的后院,到时候他还不知道要怎么羞辱折磨他!
想到此处,徐意浓不禁绝望闭起双眼。
待小厮走后,他强撑着病体趁着夜色逃跑,中途被人发现,有人紧追不舍欲抓他回去。
夜深了,他早年用坏了眼睛,天一黑就看不清路,慌不择路之下跑进了万仞山。
万仞山地势险峻,走兽众多,然而最为人恐怖的,却不是环境如何,而是那里面的无名剑冢。
相传很多年前一位将军带士兵经过时,不幸遭遇泥石流。
士兵们原本意气风发,准备上战场杀敌,死也要堂堂正正死在战场上,却不想就这么无声无息屈辱埋葬在山间,外界不知道他们遭了难,以为将军带着士兵临阵脱逃。
蒙受如此冤屈,此后,便常有人在万仞山听见凄号声,听着像是那些心有不甘的士兵,死后依旧在那堆满刀剑的峡间中无休无止的奋战厮杀。
传言若有人不慎坠入其中,便会被万鬼撕咬分食,受尽痛苦而死。
身后的追兵越来越急,前方若隐若现便是万丈悬崖。
徐意浓站定在崖边,眼睫轻垂,颤动中,宛如濒死的蝶翼。
他深知自己得罪了多少人,被抓回去,又会是何等下场。这一生,终究是求不得。
他两眼一闭,纵深跃进万仞崖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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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一滴滴地流着,身体钉穿在剑冢之中动弹不得,意识昏昏沉沉间,回想一生,他忍不住自嘲发笑。
耳边分明是无边的凄厉哀嚎,是死于此地的不甘灵魂在咒骂,是同他一般失足落下来的枉死者在发狂,徐意浓浑身剧痛无比,心里却如死灰般生不出一丝波澜。
他感到有什么东西在他身边打转。
“小子,我从来没见过你这么罪孽深重的人。”那低沉声音道。
徐意浓依旧呆呆睁着眼,空茫茫地望着半空,不做回答。
“你这么阴险狡诈的人,绞尽脑汁拼了命也要活着,肯定不甘心这样死去,不如这样,你替我办一件事,我可以让你重活一次。”
“不必......”徐意浓虽不知对方是谁,却还是艰难回答。
他盗取别人信物,替人上京认亲,至使骨肉分离数年,该死。
为瞒住此事,扳道老首辅,构陷对方叛国,该死。
多年来为暴君,为葛太师做事,双手沾满血污,污了侯府一家忠名,该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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