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窈喝了果子酒,脸上氤氲起两坨颜色,整个人晕乎乎的,走路不稳。
才刚沾榻,整个身体便往下倒。
灵雨忙拿来羊毡毯,盖在她身上。
给她略擦擦脸,拆了头发,做完这些,灵雨端着面盆轻手轻脚退出去。
廊下,李婆子叮嘱守夜的小丫鬟,屋里烧着碳盆,半夜须得注意窗户,不能让风吹拢了。
待声息俱寂,小院静悄悄的。榻上,郑窈睁开眼。
熄了灯,但屋里并不黑,月照映着雪光,如纱似雾。
郑窈的眼底亦有光亮,莹莹碎碎。
她借月光,摸到床头下的一个箱笼。之前给谢渺的银钱,正是从这里面取的。她拉住拉环,一个用力,便拽了出来。
扬起的灰尘使得她咳了一阵,待打开,里面不过都是些收起来的衣裳。
郑窈却熟练地从底下掏出来一本册子。
册子封皮泛黄,四角有些残破,里面纸页被翻开多次,呈现出一种微皱松散的厚度,但依旧看得出来很受爱惜。
郑窈略翻了翻,上面都是阿爹为县丞时写的笔记,包括了县境中各处盐井产量和状态,还有一些她看不懂的数据。阿爹喜欢走访视察,躬身力行,所以才能在天享十五年,构想出新的盐井开凿方式。
新盐井推行后,盐商、采盐工人的生活俱都轻松不少,可惜他却没看到了。
夹杂在大量笔记里,也有些随笔,记着日常里的琐碎。
春夏在田间劝课农桑,秋日上山逮肥兔回来烤,却被郑窈偷偷放走。
冬天,感慨这破县野连场雪也不知道下,难缓他思乡之情。
看到这里,郑窈也跟着文字放松下来。
祖父母一生养大了两个儿子,三个女儿,阿爹是当中最小的,也是家里唯一一个有读书天分的,一路考中进士,背井离乡在外为官,最是思念亲人。
春寒料峭,风尘仆仆的大伯父一家闻讯赶来奔丧。停灵七日,极尽哀思,却在下葬后,突然向她们母女发难。
“你诱我阿弟私相授受,我爹娘非但没报官,还容忍你进我们家门,已是仁慈。成亲这么多年,你也没给我阿弟留下半分血脉。”
“按胤律,我阿弟死后,这间房舍便该是我的。”
“什么叫我无法无天,你们尽可以去报官,看看县令是如何判!”
坟前,孟夏拖着病体,手指扯了扯郑窈的袖子:“没用的。报官也没用。都怪我,没用……”
可那宅子,前庭后院,翠竹紫藤,还有飞上树顶没能取下来的纸鸢,全是她们一家的回忆。
郑窈不信,去找阿爹往日最要好的同僚陈县尉、戚县令。
公廨,陈县尉背对她,为难地摇摇头。
戚宅,县令身边的长随推脱说,“县令正忙,郑姑娘请明日再来”。
大伯父给的三日期限过去,她们不肯搬,便雇了一帮地痞将院子里的东西砸得一团乱,比起院子,东西承载了更多回忆,为了保住这些东西,孟夏决定搬走:“我们回舅舅家。”
倏的,舅舅舅母的脸出现在眼前,哄骗她道:“窈窈,你日后就跟这位娘子学舞,你娘从前正是跟她学的。”
可能是饮了酒,头脑热热的,眼底也热热的。郑窈胸膛起伏,把脸枕进手臂,不知道多久,睡着了。
再醒来,天光大亮了,比她平时起身要晚许多。
可是睡得也不够好,脑袋比昨晚上还晕,朝食吃不下。
孟夏关心她:“还行不行啊?”
郑窈点点头,结果更想吐了。
灵雨说宿醉都这样。
“姑娘别看桌上那些果子酒甜甜的,像饮子,便贪杯。都是宫里的好东西,后劲大着呢。”
被小丫鬟教训了,郑窈悻悻:“以后再也不喝。”
灵雨见她蔫了似的,一乐:“吃过饭,姑娘再去躺着,我给姑娘煮蔗汤解酒。”
有人照顾,郑窈自然是高兴。
躺在躺椅上,盖着暖乎乎的毡毯,看稀薄的日光穿过指缝,郑窈满心唏嘘。
与舅舅舅母撕破脸也就半年前的事,娘后来知道,再也不念任何亲戚,带她找上白姨。
白姨慈爱,王妃慷慨……还有俊逸和善的世子表兄。
他们每一个人又都很好,以至于她都好久没回忆这些了。昨天想起来,恍惚隔世一样。
……
……
霜雪天气,一有头疼脑热就不容易痊愈。
“阿嚏——”
接连打了三个喷嚏后,郑窈的脸红成了城郊山头里的火晶柿子。
琼芳和飞光都深深埋着头,肩膀处微微耸动,明显是在憋笑。
郑窈:“……”
谢攸微支下巴,示意飞光给她盏中换上热茶。
继上旬之后,谢攸果真三不五时地出来散心。也不是回回都会和郑窈碰上,有时候挑拣另一条路,但只要碰上,都会请她坐下喝一杯茶。
眼下,两人就坐在郑窈之前抄写佛经的石亭里,隔着一张石桌。
郑窈知道自己刚刚打喷嚏的动静一定很傻,她不敢直视谢攸脸上的神情,讪讪点了下头:“这两天,降温得厉害,表兄多注意保暖。”
眼梢余光瞟到他盖的斗篷,缎子若月色一样清莹,边缘镶了一圈柔软的兔毛,瞧着十分暖和。
郑窈不由得艳羡,捧着热茶盏,像捧着个宝贝。
她这些自以为隐秘的小动作,亦都全部落入谢攸眼里。谢攸握着茶盏的手,顿了顿,微微摩挲杯壁:“好,多谢你。”
原本,谢攸正问她这段日子都看了什么书,结果被她连续几个喷嚏打断,郑窈揉揉鼻子,续上刚才的回答:“……就是一些闲书,讲风土人情的。”
“我想,我也不用考功名,那些讲大道理的书,小时学过,认得全字,足够了。”
谢攸发现,她回话时抬起眼皮偷觑的作态,那套试图讨价还价的狡辩说辞,跟谢韵在他面前是一模一样的。
若这是谢韵,谢攸自然铁面地摇头,说不行。
谢韵娇蛮又任性,如果不压着她,约束她的行为,恐怕会越走越歪。
只郑窈到底不是谢韵,更不是他亲妹妹。谢攸嘴角微扯,压下那一丝好笑,缓缓道:“书读百遍,其义自现。你现在看来枯燥的道理,说不准以后哪天突然就领悟了。”
他没有笑话的意思,郑窈的眉眼,终于放松了一些。
她眉眼弯弯:“我爹也说过这样的话!”
“他说‘初听不解曲中意,再闻已是抚琴人’*。我起初是不懂,不过前几天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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