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萦竹顺着沈怀蓉走的方向,走上了二层。
她在客房的门口走走停停,窃听着里面的动静。
二层共有十二间客房,有十一间房门紧闭,想来找的也不麻烦。
她一路找过去,终于在最后一间客房听见了沈怀蓉的声音,除了沈怀蓉的声响,沈萦竹还听到了男子声音,低沉却不沙哑。
沈萦竹哪里接触过那么多的男子,根本分辨不出是谁。
她心想:沈怀蓉不会被挟持了吧?
一会儿,她又觉得不对,沈怀蓉进绣芳楼时,泰然自若,明显是自愿的。
那么既然是自愿的,岂不是沈怀蓉有了爱慕的人?
沈萦竹听见里面说道——
沈怀蓉:“那日诗宴聊得好不痛快,我今日邀约,是希望再与殿下畅言。”
男子:“今日好酒好诗,可以尽欢愉。”
沈怀蓉:“殿下题字赋诗样样在行,令我好生佩服。”
男子:“不敢当,不敢当。”
沈萦竹那日只顾着勾引萧泠洲,全然忘了还有长姐的存在,难道那日两人一见钟情了吗?
说不定在很早的时候,两人就已经相处甚欢了,只不过沈萦竹没发现而已。
这两个人交谈的声音很小,沈萦竹听不真切,她选择将耳朵贴着房门,整个身子也靠了上去。
只听见嘎吱一声脆响。
里面传来男子的声音:“谁?”
沈萦竹感觉自己完蛋了,称为殿下的,可都是京城里有头有脸的大人物,她惹不起。
况且这个房间是最后一间,离楼梯还有好长一段距离,现在跑到一层应该是来不及的。
沈萦竹在心里暗骂道,这房门怎会如此弱不禁风!连她都不如!
心里怨声载道,完全无济于事。
她甚至料想到那位殿下会杀人灭口,她闭上眼睛,根本不敢看。
下一秒,她的手被人握住。
力气不大,但在沈萦竹心里重似千斤。
那个人将她拖进了旁边的空房,再轻轻地关上门,从外面看,几乎万无一失。
沈萦竹听见旁边传来的开门声,身子还是紧绷的,像一块压实的棉絮。
那男子出来探望了几眼,没觉得有异常,就又回去了。
沈萦竹听见关门声才放下心来,抬眸看见的就是刚才撞见的公子。
方才,他抓了两个人的手,一个是沈萦竹,一个是碧波,两人被拽进空房,这才没有被发现。
三人面面相觑,场面一度有些尴尬。
沈萦竹呆呆地站着,凝视着那位公子。
她如此呆,并不只是因为他在生死时局救了自己,还因为她从他眼里看到了陌生的情绪。
那种情绪千丝万缕,却又似有似无,好像有点惆怅,还带着点儿苦涩。
他伫立着,对上她的视线,似乎没有在看她,而是透过她,在看另一个人。
沈萦竹看不透他,她问道:“你为什么要救我呀?”
他的视线向地上一扫,最后还是停留在了地上,似乎是不敢再看她的眼:“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罢了。”
沈萦竹反问道:“仅此而已吗?”
他行了一个礼:“姑娘,这次还是我冒犯了。”他摘下腰间的玉佩,递到沈萦竹面前,“这个给姑娘当作赔礼可好?”
沈萦竹又是一懵,她刚刚那句话只是想说,他突如其来的情绪是什么,可是把她当作了别人,抑或是想要利用她换来什么好处。
不管是出于什么目的,他总归是她的救命恩人,救命恩人给的玉佩,她哪敢收?
沈萦竹连忙拒绝:“公子救了我,应当是我给谢礼才对,怎么能收您的东西呢?”
沈萦竹看看四周,身上并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碧波手里只有刚买的衣裳,然后她想到了门口放的牡丹花:“我没有什么谢礼,不知安浔侯府的牡丹花可不可以当谢礼啊?”
那位公子笑了笑:“安浔侯府的东西,我怎么能收?在下只是一名小小的县丞。”
沈萦竹无奈道:“好吧。”她又想了想,“讲了许久,还不知公子姓甚名谁,家住何处,到时我派人将谢礼送至府中可好?”
他说:“我叫唐允舟,是钱塘县丞,这几日进京考核,只在外城宣南小院小住二十余日。”
沈萦竹心道:这么小的官,还离这么远,怪我太认真,我还以为是个大人物呢。
“好,我改日送过去。”沈萦竹只想着敷衍了事。
“那么姑娘叫什么呢?”
“我叫沈萦竹,镇国大将军沈珩之女。”
唐允舟眼中突然闪现了一丝错愕,随即就被掩盖,他尴尬地笑了笑:“久仰大名,姑娘若是有事,可以请便。”
他紧紧地握着那块玉佩,青筋暴起,却在脸上挂着笑。
沈萦竹觉得他很是奇怪,但也说不上来哪里怪。
她仓皇逃出绣芳楼,没有一丝留恋,抱着牡丹花盆,招呼碧波回府了。
回到府中,她越想越奇怪,这个人对她偷听的事没有一点关心,注意点全在她这个人上。
若是正常小官,听到将军沈珩的大名,恐怕都避之不及,反倒是他,一点害怕谨慎都没有。
重要的是,她随口一提的谢礼,他是真的要!
好像是故意要跟她牵扯上什么关系!
沈萦竹隐隐有些后怕,毕竟偷听的把柄还在他手里。
——
沈萦竹走后,客房只留下唐允舟一人,他表情空虚,眼神空荡荡的,身体似乎已经被人掏空。
“像,实在是太像了。”他连说起话来都轻飘飘的。
他解下那块玉佩,看着上面的纹路,迂回盘旋,雕出的是一个少年郎的模样。
头戴白玉冠,手握黑墨笔,仪表堂堂,有着文人书生的气质。
那是曾经的自己。
五年前,他刚过门的妻子离奇失踪,只留下了一个玉佩,就是他手里的这块。
他爱慕她许久,费尽心思只为把她娶回家。
而最终等来的,是出嫁那日的风波。
他几乎踏遍了钱塘县的角角落落,依旧没能找到她。
她能去哪儿?不在钱塘县又在哪儿?
唐允舟一直在自我怀疑,是不是自己做了什么对不起她的事,才让她去得这么决绝?
可事实是没有。
唐允舟从一开始的怀疑,到了后来的悲情,再到了现在的绝望。
他找不到她了。
他把她弄丢了。
唐允舟初遇她时,她还是一名乐姬,一手古琴弹得精妙,所以在她消失后,他时常会去各个青楼看看,这甚至成了一种习惯。
可他再也找不到她这样的人了。
这次进京考核,他习惯性地又踏进了青楼。
他预想到的,不过是搔首弄姿的舞姬,和挤眉弄眼的乐姬,除此以外,不会再有其他。
直到沈萦竹的脸出现在他面前。
有三分像她,他便惊惶失措。
她却一声不吭地走了。
唐允舟从来都没有这种感受,心里一片阴沉,在见到她时,生出了一大片赤忱,却被她一盆水浇凉。
仿佛在告诉他:死心吧。
怎么可能死心?
他悄悄跟着她,发现她在偷听别人的消息。
他没有上前打搅,也没有告密,他就静静地站在那里,像大树扎了根。
她在偷听什么都无所谓,只要她还在他面前就好。
他们本该没有什么交情的,偏偏沈萦竹笨手笨脚,让唐允舟找到了机会,续上了恩情,还是一个生死之交。
他握住沈萦竹的手,就像当年他买下她的卖身契、带她出青楼那样。
时间不同,心境更是不同。
异世易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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