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玄原本是不想张口的,他原本就生着女娘的气,气都还没消,况且那女娘也不知道从哪里知道了他的小名,一直叫个不停,他怎么可能会去理她?
他堂堂一个储君,一个大男人,被她知道叫小怡,他还要不要脸了?
可是,也不知道是哪个挨千刀的挖了个烂坑,质量差的不行,让这个笨女娘摔了下来。
这女娘好歹救过他,他总不能见死不救吧?但他又不想被她发现,不然又要像粘人的小狸奴一样粘着他,缠着他,烦人的很,所以她他只好躺在地上接住她罢了。
反正也没有二两肉,瘦的跟个猫一样,真轻,她应该多吃点肉的。
到这里,他只用接住这女娘就够了,以她笨笨的脑袋,应该摔下来之后就该站起来,寻找出路,离开深坑了。
可谁知这女娘不知是太蠢笨还是太有心机,居然上手摸他!
甚至还凑上来嗅他身上的味道,她不知道她身上很香吗?!温热的鼻息洒在他身上,痒痒的,好想让他打喷嚏,可是一想到她定要粘上他的模样,他还是忍住了。
可是,这女娘实在是不安分,手东摸西摸,不仅摸,还用手捏,力气大的要把他给捏死了。
她不知道在黑暗中,一切的感官都能被放大吗?她每一次的触碰都像是一簇火焰滚过一般,让他身体烫的可怕。
茉莉花茶在幽暗的深坑中散发着她独特的气息,让他被陷在茉莉之中无法脱身,身上每一处每一厘都是这个气息。
最终,茉莉延伸到了不该到达地地方,让他实在是忍不下去了。
“够了,别摸了。”
“力气那么大,你是想要我死吗?”
少年的声音很低沉,不似之前要死要活的语调,这回到有些兴师问罪的……
威胁。
只可惜,那女娘并没有听出言外之意,反而在听出他是谁之后,欣喜地开口:“小怡!”
“原来你在下面啊!”
“我还以为你被野兽吃了呢。”
什么叫在下面……
这女娘能不能不要老是说这种话,很让人误会的好不好?他堂堂一国储君,身高八尺,丰神俊秀 ,孔武有力的,要不是为了救她,他怎么可能会屈居人之下?
他不仅脸面重要,清白也很重要的好吧!
“会不会被野兽吃掉某不知道,某只知道,若是姑娘再不放手,我就怕是要被你吃掉,一点都不剩了。”
“怎么,难道今日姑娘也休沐了不成?”
一听到这,也不知怎么的,她手中的东西像是在提醒她一般,竟然滚烫的跳动了一下,惹得阿青的脸顿时就红了起来,吓得赶紧松手,从他身上爬起来,急急忙忙地退后了好几步。
“没……没…没有。”
她摆手解释:“我不是妖精,我不吃人的。”
“我只是来找你的。”
见着这女娘着急忙慌的模样,裴玄早就习惯了,完全不意外,从地上坐了起来,拍了拍自己身上的灰,听着这笨女娘的狡辩。
但听到她说来找他时,裴玄拍灰尘的手顿了顿,细长的睫毛微微颤动,缓缓抬眸,望向那个身着浅绿色衣裙,周身泛着茉莉花香味的女娘
“哦?找我?”
“找我做什么?我们阿青姑娘不是巴不得某去死吗?连死法都给某找了若干个,可谓是呕心沥血、煞费苦心,微恐某死得不快。”
“这会又来找我,莫不是又想了好几种死法,来让某挑选的吧?”
他一口气说了好多话,连气都没断一下,阿青都被他说晕了,也不知道他究竟是怎么了,怎么又攀扯到死上面来了,她没办法,只好又开口解释:
“没了,我能想到的死法就只有那么多了,再没有新的了。你要是感兴趣,我下次想到新的了,我再跟你说。”
“但这次绝不是来跟你说这个的,我发誓。”
裴玄:“……”
他就知道这女娘脑子轴得很。
他绝望地闭了闭眼,没好气地道:“这也不是那也不是,那你究竟来找我做什么?”
“总不是来关心我有没有吃饭有没有喝水吧?”
他话音刚落,那女娘的杏眼瞬间泛起光亮,在昏暗的洞坑下显得格外耀眼。
只见她像是想起来了什么一样,‘哎呀’了一声,随后窸窸窣窣地从怀中掏出个什么东西,在手中自己推搡了半天后,两个泛着温热的馒头如同兔子一般迅速地跳到了裴玄的手上。
裴玄握着那两个还残留着她体温的馒头,整个人都愣在了原地,可他还没来得及反应,唰的一声,一个水壶也被阿青挂在了他的另一只手上。
她还在一旁说道:“还好你提醒我了,不然我都忘了,你从昨晚用膳到现在就再也没吃过东西了,还掉到这深坑中,定然是饿坏了吧?”
“来,多吃点,补补。”
裴玄望着那两个有些泛黄,一看就不是精面做出来的馒头,一张俊脸难得地抽了两下。
且不说这馒头是不是精面做出来的,就算是精面做出来的,可谁家会用馒头来补身体啊?!
别以为他不知道她是从宫里出来的!这种话她也好意思说的出口!就看着他手无寸铁,软弱无力,张口闭口地就哄他吧!
整颗心都坏透了吧!
阿青见他一直不吃,心中疑惑,连忙开口:“你怎么不吃啊?小怡。”
“快些吃吧小怡,再不吃就冷了,不好吃了。”
“小怡?小怡?”
听见她一直叫他名字的裴玄眼皮一直在跳:“……”
“谁告诉你我叫……那个的?”
最后,裴玄还是忍不下去了,开口问出那个问题。
因着那小名实在无法让他一个大男人开口,裴玄并没有直接说出那两个字,反而用‘那个’代指。
阿青被他含糊不清的话弄的有些懵,疑惑地眨了眨眼,没懂:“那个是哪个啊?”
“就那个…恩嗯怡。”
“怡?小怡?你是说小怡?”
“好了!好了!别说那两个字。”
昏暗的深坑中,阿青看到了高大身影的他在说出这两个字后,整个人紧绷地像一只御膳房中大厨拉扯出来的薄饼,一戳就碎。
也因着坑中有些昏暗的光线,遮盖住了许多东西,让人辨别不出更细腻的东西。
就比如,在他那张快要碎掉的脸上,脸颊和耳朵正在以飞快地速度涨红,身上温度烫的吓人。
见他这么激动,阿青有些疑惑:“怎么了?小怡不是你的名字吗?有什么不让人说的?”
“难不成你不叫这个名字?那你叫什么?大怡?赵怡?钱怡?孙怡?吴…”
见她恨不得把百家姓给他轮完一遍了,裴玄连忙打断她:“你怎么就跟怡过不去了?你知道是哪个怡吗你张口就来。”
阿青读的书虽然不多,但刚好知道这个字,自信地开口:“知道啊,心怡他人的怡,意为愉悦、喜欢。”
见那女娘那副十分自信的模样,裴玄反倒轻笑了一声,忘了自己原本要问的东西,鬼使神差地被她牵着走,接着她的话道:“说那么肯定,万一是心旷神怡的怡呢?”
这个词阿青倒是没想到。
她还疑惑呢,明明他一个宽肩窄背,身高八尺,气度不凡,长相俊美的男子,怎么会取这么秀气的名字。
小怡小怡,究竟是在心怡谁呢?
可若唤做心旷神怡的怡,倒…倒也还说的过去?
她认真点头:“你说的有理,那应该是心旷神怡的怡。”
裴玄:“……”
好烦……
这女娘怎么老是这样,每次都不坚定,别人说什么就是什么,没有点自己的主见吗?!不知道反驳吗?!
罢了罢了,她的脑袋与所有人都不同,他堂堂一国储君干嘛跟这个笨女娘一般见识呢?
到时候回宫了,把她丢到鹿鸣山去读两天书就老实了。
转了半天,裴玄终于想起自己最初的问题:“那你究竟是如何得知这个名字的?我记得我可没有向你提及过一丝一毫。”
总不能是他大半夜说的梦话吧?但不应该啊,他再怎么样也不可能说这个名字啊,自他八岁入宫后,就再也没有人知道这个名字了,他自己都要忘记了,怎么可能会大半夜说出这个梦话来。
就当裴玄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那女娘小声地来了一句彻底解开了这个问题。
“你衣服上绣着的啊。”
怕他不记得,阿青还特地解释:“就你昨天换下来,放到浴室中的衣服。”
“我见你那堆衣服里每一件上面都绣了小怡两字,便想着你应该就叫这个名字。”
在大梁,家中长辈给小辈做衣服的时候都会给衣服的内侧绣上小辈的名字。
一来体现长辈对小辈的爱意。
二来避免那些远离家乡的游子在驿馆众多包裹中拿错,丢失家中千里迢迢寄过来的衣衫。
就连她自己的衣衫上都有姑姑亲手绣的阿青二字,因此她先入为主,认为眼前的这个男人的名字应该就叫小怡。
可是,见着他十分激动的样子,阿青却有了犹豫。
“难道…小怡不是你的名字?”
听着她的解释,裴玄顿时想起了那件墨色衣衫的来处。
那时,东宫刚破,李稷音的人步步逼近,为了逃命,他只好从柜子中挑了一件最不起眼的墨色长衫,换下后就匆匆从密道逃离,并不知晓这衣衫上还内藏玄机。
今日看来,那日顺手拿的那件墨色长衫,应该是他阿母从云州寄到宫中来的。他一直没舍得穿,竟不知第一次穿居然是在逃命的路上。
阿母……云州……
想起记忆中那个温柔和善的妇人,裴玄修长的睫毛微微颤了颤,心中难得地泛起了一丝酸涩。
也不知道家中会不会被因为他受到牵连?
但有裴白和裴晚那两个硬茬在,那些人应该也不敢对他们做什么。
况且李稷音虽然心狠手辣 ,对他这个一母同胞的弟弟毫不留情,但毋庸置疑的,她人心不坏。
裴家只是富户,家中没有做官的,这些年他回京以后处处避嫌,一年就寄一两封信件进宫。只要是明眼人就能知道,他那个曾经的养家,根本就没能力,也不成气候。
只要他这个时候不去裴府找他们,李稷音就不会找他们麻烦。
想到这,裴玄也就没了担忧。
见裴玄停顿了好几秒,阿青眨了眨眼,觉得她刚才的想法很有可能是正确的,便继续开口问:“人终归是要有名字的。”
“既然你不叫小怡,那你叫什么啊?”
她的声音很好听,像是春日里鸣叫的黄鹂也像是京城城西买的桂花糕,也像是半开未开的白色茉莉花。
清脆,软糯,甜蜜。
她是除了裴府众人外,第一个唤他小名的人。
他从小就讨厌这个小名,虽然阿母说这是他还没出生前就定好的,庙里说了这个名字能够保他的性命,可裴玄还觉得它像个女娃娃的名字,抗拒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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