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小时后,县人民医院急诊科。
刺鼻的来苏水味混合着走廊里病人家属的汗酸味,让人感到一阵阵的压抑。
急救室的门紧紧闭着,门上方亮着刺眼的红灯。
钱淑芬头发散乱,满脸灰土,额头上还带着凝固的血痂。她蜷缩在急救室外的长椅上,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一阵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从走廊尽头传来。
来人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穿着藏青色的中山装,眉头倒竖,脸色铁青得像是能刮下一层霜。他就是蔡蓝的父亲,钱淑芬的表哥——蔡和平。
蔡和平在县肉联厂当个小领导,平时最看重脸面。蔡蓝有羊癫疯这件事,他像捂着一颗定时炸弹一样死死地捂了二十年。这次托钱淑芬在下面乡镇找个老实人,就是想神不知鬼不觉地把女儿嫁出去,让男方捏着鼻子认了这个哑巴亏。
可现在,一切都毁了。
蔡蓝在县文化馆,当着那么多领导和同事的面发了病。这消息就像长了翅膀一样,不到半天就会传遍整个县城。他的脸面被丢在了大庭广众之下踩得稀碎,女儿这辈子也算彻底毁了。
看到蔡和平走过来,钱淑芬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滚带爬地扑过去,一把抱住他的腿:“表哥!表哥你救救文兵啊!他被公-安带走了,你快去跟公-安说,这是个误会……”
“你还有脸提你那个畜生儿子?!”蔡和平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像是在油锅里滚过一样,透着咬牙切齿的恨意,“我让你把蓝蓝介绍给裴文龙,你就是这么给我办事的?让你亲儿子去文化馆耍流氓?!”
“表哥,我冤枉啊!”钱淑芬顾不上疼,趴在地上哭得涕泪横流,“我哪知道去的是文兵啊!明明安排好的是裴文龙那个小杂种,谁知道他没去,文兵他……他不知死活地替他去了……表哥,文兵可是你亲外甥,他连碰都没碰蓝蓝,他是冤枉的啊!”
“冤枉?去跟派出所的公-安说去!”蔡和平怒气冲冲,“你以为公-安会信你的鬼话?文化馆那么多人看着,两人抱在一起,蓝蓝衣衫不整。现在正赶上严打的尾巴,你儿子不死也得脱层皮!”
听到“死”字,钱淑芬彻底崩溃了。她知道蔡和平在县里有关系,如果他不出面撤案,裴文兵就真的完了。
“表哥,我求求你,我给你磕头了!你大发慈悲,跟他们说蓝蓝是在跟文兵谈恋爱,只要你肯松口,我砸锅卖铁也赔你们家的损失……”钱淑芬拼命地磕头。
蔡和平冷冷地看着她:“砸锅卖铁?你那几间破瓦房值几个钱?能买回我女儿的名声吗?”蔡和平松开手,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眼神中闪过一丝阴狠的光。
“事到如今,蓝蓝的病已经瞒不住了,以后也没人敢娶她。淑芬,咱们明人不说暗话。想让我去公安局撤案救你儿子,可以。”
钱淑芬猛地抬起头,眼睛里爆发出希冀的光:“表哥,你吩咐,只要能救文兵,让我干啥都行!”
“让你儿子马上离婚,把他现在的那个农村老婆休了。”蔡和平的声音里没有一丝温度,仿佛在谈论一件微不足道的物件,“等他从看守所出来,直接跟我女儿领证结婚。以后蓝蓝的病,你们裴家负责治,她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要你儿子的命。”
这番话就像一记闷棍,狠狠地砸在钱淑芬的后脑勺上。
她整个人都傻了。
裴文兵已经结婚三年了,妻子张萍虽然是个闷葫芦,但干活是一把好手,还给周家生了个大胖孙子。现在让她儿子离婚,去娶一个随时会口吐白沫、连生活都不能自理的病秧子?那裴文兵这辈子不就毁了吗?周家不就成了一个填不满的无底洞了吗?
“表哥……这……这不行啊!文兵他有老婆孩子了啊……”
“那是你的事,跟我没关系。”蔡和平不耐烦地打断了她,整理了一下中山装的衣领,“给你两天时间。要么拿着离婚证来找我,我带你去派出所撤案;要么,你就准备给你儿子收尸吧。”
说完,蔡和平看了一眼急救室还在亮着的红灯,冷哼了一声,转身大步离开了走廊。
留下钱淑芬一个人瘫坐在冰凉的地板上。走廊的穿堂风吹过,她打了个冷战,只觉得眼前阵阵发黑,天塌了。
傍晚时分,残阳如血,将天边的云彩染成了暗红色。
乡间的土路上,蒸腾了一天的暑气开始慢慢消散,路边的杂草丛里传来了阵阵蛙鸣和虫叫。
裴文莹、裴文龙和裴文韬姐弟三人,戴着草帽,踩着满地的晚霞,从小舅家往怀石镇走。
快到镇子口的时候,他们发现今天镇上的气氛有些异样。平时这个时候,家家户户都在院子里端着碗吃饭,或者在树底下乘凉。但今天,好多人都聚在巷子口、大树下,交头接耳地议论着什么,时不时还朝着裴家老宅的方向指指点点。
“听说了吗?老裴家那个叫文兵的,在县里耍流氓,被公安当场给抓了!”
“咋没听说!说是把人家姑娘给祸害得羊癫疯都犯了,口吐白沫呢!这造的什么孽啊!”
“严打还没过去呢,这可是掉脑袋的罪过。钱淑芬平时在村里横行霸道的,这回算是遭到报应了!”
这些碎语闲言顺着晚风,断断续续地飘进了姐弟三人的耳朵里。
裴文龙脚下的步子猛地一顿,手里的篮子掉地上。
在县文化馆耍流氓……被公-安抓了……姑娘犯了羊癫疯……
这些支离破碎的字眼,像是一把把重锤,狠狠地砸在裴文龙的脑子里。
如果今天下午,不是文莹说小舅舅家要收黄豆拦住了他;如果他真的跟着师傅去了文化馆,走进了那间打字室。那么现在被戴上手铐拖进派出所的人,就是他裴文龙啊!
大伯娘这是要他的命啊!
一阵强烈的后怕涌上心头,他缓缓地转过头,看着站在自己身边的妹妹。
妹妹是怎么回事?
裴文莹的脸上没有一丝惊讶,她安静地站着,夕阳的余晖洒在她那张尚显稚嫩的脸上,却映照出一种沉静。
裴文龙突然明白了。
小舅家根本没有黄豆要收。她知道,她什么都知道!她不仅仅是拦住了他,她甚至眼睁睁地看着裴文兵主动跳进了那个原本为他准备的死局里,连一句提醒的话都没有说。
“文莹,你……”裴文龙想要问什么,却发现自己喉咙发干,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裴文莹弯下腰,平静地捡起地上的篮子,塞进大哥的手里。
“哥,别瞎想了。”裴文莹的声音很轻,在暮色中显得有些飘忽,“咱们今天下午一直都在小舅家帮忙,外面发生了什么,咱们什么都不知道。”
裴文龙看着妹妹,感到一种莫名的敬畏。
他用力地点了点头:“对,咱们什么都不知道。”
裴文韬年纪还小,听不懂这些弯弯绕绕,只是奇怪地看了哥哥姐姐一眼,催促道:“哥,姐,咱们快回家吧,我饿了。”
姐弟三人继续往前走,穿过那些窃窃私语的人群,推开了自己家门。
而在与他们一墙之隔的大伯家,此时气氛令人窒息。
大伯家的堂屋里,开着一盏昏暗的白炽灯。
大堂嫂张萍抱着三岁的儿子,呆呆地坐在一条长板凳上。她是个传统的农村妇女,平时三棍子打不出一个闷屁,只知道埋头干活。现在,她的眼睛肿得像核桃,头发凌乱,眼神里满是恐惧和茫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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