货车停在路口一百米外的地方。驾驶座的车门开了，司机跳下来，手撑着膝盖弯着腰喘。他的脸是白的，嘴唇在抖，隔着这么远都能看出来。

夏晚辞没看他。

她躺在人行道上，后脑勺枕着顾启君的肩膀。两个人都没动。顾启君的手还握着她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此刻慢慢松开，又慢慢收拢。

"起来。"顾启君说。

她的声音就贴在夏晚辞耳边。气流扫过耳廓，让那片皮肤像被羽毛挠了一下。夏晚辞没动——不是不想动，是她腿软得站不起来。

顾启君先坐起来了。她把夏晚辞从地上拉起来，两只手架着夏晚辞的胳膊，把她拖到路沿边靠着墙坐下。夏晚辞后背贴上冰凉的水泥墙面，膝盖还软着，整个人往下滑了一截。

"你别动。"顾启君蹲在她面前，手按在她膝盖上，"喘气。"

夏晚辞喘气。

她大口大口地吸气，空气灌进肺里像灌进一个漏了洞的气球。胸口起伏太快了，快到肋骨边缘开始发疼。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两只手都在抖，抖得连掌心的纹路都在晃。

顾启君的手伸过来。两只手包住夏晚辞颤抖的手，掌心的温度隔着皮肤渗进去。

"看着我的眼睛。"顾启君说。

夏晚辞抬起头。顾启君蹲在她面前，两个人的视线平齐。暮光从侧面照过来，把她半张脸照成暖金色，另半张落在阴影里。她鼻梁上那颗小痣刚好在明暗交界线上，一半亮一半暗。

"还活着。"顾启君说。

"你——"

"你把我推过去的时候，我也活着。你被我拉回来的时候，你也活着。"顾启君握着她的手微微收紧，"所以现在都活着。"

夏晚辞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暮光，有远处货车停在路边反射的尾灯红点，还有她自己的倒影——小小的，缩在两个瞳孔中央，像两颗刚沉下去的星。

"我写的结局——"夏晚辞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改掉了。"顾启君打断她，"你刚刚自己改的。"

她松开了夏晚辞的手，站起来，朝她伸出手掌。

"站起来。"

夏晚辞抓住那只手。顾启君把她拽起来，两个人站在人行道上，面对着路口。那辆蓝色货车还停在远处，司机蹲在路边打电话，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红绿灯已经从红色跳回了绿色，空旷的十字路口上没有一辆车通过。

暮色更浓了。

"你的日记。"夏晚辞突然说。

顾启君偏头看她。

"这个世界里的你，写日记。"夏晚辞把眼睛从路口移开，转向巷子方向，"我写的时候设定了——这个版本的你会写日记。"

顾启君没有说话。她转身朝巷子里走去，步子不快不慢，浅蓝色布鞋踩在人行道上，一下一下。

夏晚辞跟上去。

回到出租屋，天色已经完全暗了。顾启君推开房门，没有开灯。她径直走到方桌前，拉开左边的抽屉，从里面取出一本黑色封面的笔记本。

硬皮的，边角磨得发白，封面上没有任何字。

顾启君把笔记本递给夏晚辞。

"你看。"她说。

夏晚辞接过来。指尖触到封面的时候，她感觉到纸张的凉意透过硬皮传过来。这本笔记本比想象中重——不是重量，是她知道这里面写了什么，却不敢知道。

她翻开第一页。

日期是模糊的，只写了月份和日期，没有年份。字迹是圆珠笔写的，笔画用力，有些地方把纸都划破了。

"今天又下雨了。下班的时候经过路口，又看见那辆蓝色货车停在路边。司机不在车里。我不知道它在等什么。"

夏晚辞翻到第二页。

"我做了一个梦。梦里有人在我背后写字。我看不见她的脸，但我知道她写我死。我在梦里问她为什么要写，她不说话。她的手一直动，一直在写。"

第三页。

"那个人今天又来了。我下班的时候总觉得有人跟着我。回头看什么都没有。但我知道她在。"

第四页。

"她又写我死了。"

第五页。

"蓝色的车停在路边三天了。我每天经过它都看着。它里面没有人，但它好像一直都在那里等我。"

夏晚辞的手开始抖。她攥着笔记本边缘的纸页，指腹压出一道褶痕。

"别看了。"顾启君的声音从暗处传来。

"——她一直在等。"夏晚辞没有抬头，"她写了二十七页。每天写，每一天都在写有人在写她。"

顾启君走过来，站在她面前。昏暗的光线里看不清表情，只看见她垂在身侧的手，五指微微张开着。

"她是我。"顾启君说。

"我知道。"

"所以你——"

"我写的每一个顾启君。"夏晚辞把笔记本合上了，抱在胸口，"每一个都知道。她们都知道有人在写她们死。她们在等那个人来。"

她的声音在暗室里颤得像风里的铁丝。

"她们等了三十二次。"

顾启君抬起手，按在夏晚辞抱着笔记本的手背上。

"这个世界的我知道你在写她。"她说，"所以你来了之后，她——"

"她什么？"

顾启君顿了顿。

"她今天写日记的时候，写的是：今天那个人来了。她站在我旁边，我闻到她身上的雨味。"

夏晚辞的嘴唇在抖。

"但是日记写了一半她就停了。"顾启君继续说，"因为——"

她的另一只手抬起来，指了指自己胸口。

"因为我和她共用同一个意识。你站在路口拉我手的时候，她也感觉到了。"

夏晚辞低头看着怀里的笔记本。黑色的硬皮封面在她掌心里微微发热——或者是她的手太冷了，才觉得纸是热的。

"我想见她。"夏晚辞说。

"谁？"

"这个世界的顾启君。写日记的那个。"

顾启君沉默了几秒。房间里只有窗外路灯透进来的一线微光，落在两个人之间的地板上，像一条发亮的分界线。

"她睡着了。"顾启君说。

"睡着？"

"三十二个世界里每一个顾启君的休息时间不一样。这个世界的她——"顾启君偏头看了看里屋的方向，"她已经睡了十二小时了。明天早上她醒的时候，你就能见到。"

夏晚辞站在那里，抱着日记本。

"那我现在——"

"先睡觉。"顾启君伸手把日记本从她怀里抽走，放回抽屉里，"你看完了二十七页。剩下的明天她醒了你自己问她。"

夏晚辞看着抽屉被合上。金属把手在暗光里闪了一下。

她转身走回沙发边坐下。塌陷的弹簧让她往左边滑，她撑着扶手坐正了。窗外路灯的光线在对面墙上投下一个长方形的光块，光块里浮着细小的灰尘。

顾启君没有回里屋。

她走过来，在沙发扶手边靠墙站着。她的影子落在夏晚辞膝盖上，把夏晚辞的衣服染成一块深灰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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